□胡忠伟
一地阳光，时在仲春。我和母亲坐在小院里闲聊，小外甥在一旁玩耍。
这样的场景，在我并不常见。我是个在外漂泊的人，为了生活，四处奔忙，一年难得回去那么一两次。所以，每一次我和母亲在一起时都很开心，尤其是在这样一种暖意融融的氛围里。其实，这里应该称为老屋的。几十年前，我们一家就住在这里，我的爷爷奶奶们就住在这里。对于我们，实在是个熟悉的所在。这个小院有几间小屋，屋外有一棵老树，一方常年四季有吃不完的蔬菜的菜园。整个小院整洁、清静。现在，老屋的房舍虽然有些破旧，但这里留下了父辈辛勤劳作的印记。几年前我购置了新房，但母亲不愿搬进新房，我想恐怕也与那不无关系。
母亲依旧住在这被岁月的烟火燎熏得发黑发紫的小屋里，安度着她的晚年。这种淡泊，是她几十年如一日地过清静简朴的日子过出来的。她老人家不搬，我们做儿女的也不好勉强。姐姐将她儿子带过来，说是怕老人家感到孤清。对于姐姐的这种安排，我不好说什么，只是担心这样做是否会增加母亲的负担。没想到，母亲却训斥我，嫌我多事：“你成年在外，不能陪我不说，小外孙陪陪我，你就不乐意了，是不是？”
岁月的齿轮，无情地碾走了父母的青春。他们在这块土地上挥洒汗水，含辛茹苦，将我们姐弟几个拉扯成人，供我们念书、参加工作、娶妻生子……如今，母亲老矣，满鬓白发，但她依然在为我们姐弟操心。尤其大姐，家里的几个孩子很是顽皮，可苦了她，累得一身病。我每次回家，母亲都念叨着：“娃呀，你姐命苦，咱能帮衬点儿就帮衬点儿。妈没念下书，没能给你姐谋个好出路……”那满眼的不甘心和期望，看得我心里发慌，愧疚之情溢上心头。有时候，因为工作上的事儿，我心里窝火，常对着母亲发牢骚。每每这时，母亲就训斥我：“没出息的东西，人这一辈子哪能什么事儿都顺顺当当的，还不是沟沟坎坎地过，你把书都念到颡里了？”面对母亲，我无言以对。
现在，在春光融融的日子里，在满是沧桑的老屋院子里，我、母亲和小外甥，享受着人间的天伦之乐。小外甥拿着小铲，在花园里玩耍，这里淘淘，那里铲铲。突然，他兴奋地喊道：“外婆，外婆，你快看，花！”我和母亲饶有兴致地走过去。果真，母亲栽种的一株株月季，开满了红灿灿的小花！这些可爱的生命的精灵，该不会是担忧小院子过于寂寞，才提前来装扮这小小的花园的吧！我惊觉到生命的声气呼应、息息相通了。母亲看着正绽放的小花，对我说：“世间的生命最美莫如它，迎着东风绽开，装点生活，还把生命的本真推向了极致！”
外甥仰着脸，天真地看着我：“舅舅，给你的房间也摆一盆月季吧！你那房子满满的都是书，书们不会寂寞吧！”我不禁惊诧于一个童真的孩子竟能对人生有如此的体悟，天地间的生命真的“心有灵犀一点通”吗？也许，大人们不曾注意到的，倒让孩子注意到了，并把这一切真实地说了出来。童言无忌呀！而往往正是这一句句童言，道出了真实，抛弃了虚伪和造作。
老屋的院子里，铺满阳光，温暖、温馨，一如母亲深深久久的爱，洋溢在空气里，浓浓的，甜甜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