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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6-04-09
星期四
当前报纸名称:西安日报

母亲与丝瓜瓤

日期:04-03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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版面:08 西岳       上一篇    下一篇

□秦和元

  退休后,我常回老家小住,学着母亲养丝瓜。

  “数日雨晴秋草长,丝瓜沿上瓦墙生。”嫩瓜可食用,冬天收获的老丝瓜的瓜瓤又长又大,母亲曾用其做千层底布鞋、绣花鞋垫和小枕头。

  母亲常在篱笆墙根种些藤蔓菜,南瓜、眉豆爬满篱笆,丝瓜爬过篱笆,跃上那棵高大的苦楝树,在树上恣意地开黄花、结青果。丝瓜长到筷子长、擀面杖粗细,采摘食用最适宜,刨去青皮外层,切片,或滚刀切成小块,翠皮莹肉,清炒,炒蛋,或打汤,鲜嫩爽滑,色味俱佳。

  长在瓜藤低处的都摘下来吃了,高高挂着的,如果是躲在藤叶间没有发现,或是因别的原因没有及时摘取,丝瓜会在一两天时间成倍增长,表皮变硬,内瓤变软,掰开一看,原来晶莹厚实的果肉,变成海绵状。待到金色的秋风,把树叶染黄了,把藤叶染黄了,把老瓜染黄了,满树金黄,丝瓜还是不引人注目。立冬后,凛冽的寒风劲吹,黄叶纷纷扬扬,阵阵金蝶舞累了,伏地而眠,树梢剩下串串楝果,和一条条黄黑的老丝瓜。接着,来此越冬的灰椋鸟,很快将经霜的苦楝子啄食干净,只有又长又大的老丝瓜,凭借其良好的韧性,倔强地悬挂在蓝天之下。

  冬瓜老了披白纱,南瓜老了穿金甲,都是冬春的当家菜。丝瓜老了,不能食用,但有其独特价值,吃、穿、用、住,它占了俩。母亲把长木梯搭在楝树上,又拿了铰乌桕籽用的、带铰镰的长竹篙,把那些彻底风干的丝瓜搞下来,揭撕其干皮硬壳,就是一具具黄白色的经络状的丝瓜瓤。

  母亲清尽丝瓜瓤里的黑色瓜子,小而短的会被母亲剪成两三节,用来洗碗、刷锅、抹灶台、擦碗柜;粗长、太硬、弹性太强的老瓤,用捣衣棒捶捶打打,变得松松蓬蓬,绵绵软软。母亲将它们洗呀洗,漂呀漂,经络上附着的瓤肉瓤屑,全部脱落,老瓤的植物纤维更加劲道,韧性十足。母亲剪成一绺绺、一片片,用来“闭壳子”。新三年,旧三年,缝缝补补又三年,老大穿了老二穿,老二穿了老三穿。实在不能补了,不能穿了,母亲就把它拆洗干净,用面粉做成糨糊,把那些旧布、破布和做衣服时剩下的边角余料,糊在门板上,再糊一层丝瓜瓤,晒干后揭下来,就是做千层鞋底或鞋垫的“壳子”。母亲照着鞋样剪“壳子”,码五六层或七八层,用观音布(白洋布)铺了面、滚了边,用粗针线定型。

  寒假期间,农闲学闲。一有空,母亲就纳鞋底。窗外,传来一阵阵“有破布破鞋牙膏皮子换针换线换洋火换发卡啰——”,那是走村串巷的挑担小贩在吆喝。母亲把引针在头发里划拉一下,将鞋底戳一个眼,把穿了线索的针扎入,借顶针抵进去;再用针钳拔出来,悠悠地拉着长长的线。母亲尽量伸展右手,像优美的舞蹈;她把线索往拳头上绕一下,使劲地拽牢实。鞋底一厘米多厚,每一针纳起来都不容易。母亲却纳得得心应手,轻松自如,动作灵巧而又连贯。那鞋底,针脚细密如粒粒小米,又如丝瓜瓤的经络,横成排、竖成列、斜成行,美观大方。

  姐姐还小,手劲不足,千层鞋底扎不透,就学着纳绣花鞋垫,花鸟虫鱼都是母亲画上去的。母亲又教姐姐配好丝线的颜色,绣出来的图案,栩栩如生。夹有丝瓜瓤的鞋底和鞋垫,轻便,舒适,透气、养脚。母亲做的丝瓜瓤千层底布鞋和绣花鞋垫,还走进了北京人民大会堂。

  丝瓜瓤通络散结、清热解毒,祛风镇痛、活血消肿,有益于健康。母亲剪去丝瓜瓤的两端,再从中间剖开,两只抱合,稍事捶打,让其松软一点,缝上布袋,就是很好的小枕头。我们兄弟姐妹每人都有一个这样的枕头。母亲老了,还给孙子做丝瓜瓤枕头。

  如今,家乡人不再自己做鞋,千层底布鞋只是作为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下来。丝瓜瓤也失去了“闭壳子”的作用。在传统文化中,丝瓜瓤是寓意丰富的吉祥物。至今,家乡仍流传着馈赠老瓜瓤的习俗。我常带一些回城市,送给邻居亲友,不沾油、去污力强、不伤器具,是洗碗洗锅的好东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