□王舜
惊闻李瑞芳老师仙逝,犹如寒冬数九的凛冽寒风,旋即掠过三秦大地,如泣如诉,声声撕扯着戏迷的心。
我这个“农民”草根粉丝,先是心里“咯噔”一下,满心悲戚与怀念如潮漫涌,接下来只是沉默、沉默。半个多世纪之前与李老师一次巧逢的“生意交情”,又浮动在我的眼前,恍若昨天。
20世纪80年代的农村,文化生活匮乏、单调。省戏曲研究院来当时的户县余下惠安文化宫演出六晚《梁秋燕》,消息一传开,满村的小娃,跑着喊着“看了梁秋燕,三天不吃饭”。我买票连看两场,还有第三场是站在剧院散场的中门外,硬掀开个门缝缝,侧耳从开戏听到最后戏快完,厚着脸,缠磨着收票的工作人员笑着说下情,放我进剧场站着后排,看个“第十一场,双喜”剧终。高兴个“罢茬戏”,捏个“空茬麦”。
梁秋燕的饰演者李瑞芳,扮相俊秀质朴,音质甜润清脆,行腔柔和委婉,吐字清晰归韵。她真切充沛的感情和丰富细腻的表演技巧,成功地塑造了一个惟妙惟肖、栩栩如生、实实在在,争取婚姻自主的农村姑娘娃的形象。二十出头、半大小伙的我,这两天怀揣“小兔”,烦躁不安,又懒懒散散,总觉得“梁秋燕”就是我家隔壁子、对门子的姑娘娃,自己就是“春生”。
早晨上工铃响了好一阵,不想起床,戏里的剧情缠绕心头,“梁秋燕”的身影时不时地在我眼前晃来晃去。队长隔窗喊我,活路是卖菜。春寒料峭,“惊蛰”刚过,大地初暖,两人拉个架子车,蔬菜样数少、数量也不多。余下菜市场是早上7点到10点,一天天就这一波高峰期;半晌午后,买主稀少,车上菜也所剩无几。一冬三月用马粪捂的头茬韭菜,价高卖不动,还有七八个小捆捆。收钱的二嫂看菜摊,我心烦,看啥都不顺眼,索性坐在架子车底下,顺手乱翻高中毕业时买的《钢铁是怎样炼成的》小说。我正“发瓷”,听见两个女人一个劲地夸:“刚过春,没见过这么早、这么齐整的韭菜,绿莹莹,嫩鲜鲜。你闻你闻,鲜美辛香。”不问价,不还价,也不买。我知道这个时间点来买菜的,都是些工厂“一头沉”的穷婆娘,拾掇便宜拣地摊的,隔着车厢噪噪地大声喊,没钱甭看贵菜。两个女人连声说:“放好、放好,不看、不看!”我坐在车厢下,扭头看着两个女人离开的背影,总觉得似曾相识、眼熟,又隐隐约约听她们说:“咱城里就没见过这鲜菜,二月韭,佛开口。”一听这口音,猛地“认出”说话的就是“梁秋燕”,我直腰急追,顾不得头顶碰上车辕的疼痛,拦住她俩去路,忙说:“你俩买韭菜,我给你秤称高、价算低。”俩人连说:“不要、不要,俺是饭吃咧没啥事,出来闲转呢,口袋也没带钱。”我急了,连声说:“好,好,好!你俩站着。”返身飞奔向菜车,随手抓了一梱,喘气赶来,塞给“梁秋燕”,红着脸,搓着手,后退半步,说:“你拿着吃去,咱地里个出产,便宜得很,又不值个牛钱马钱。”“梁秋燕”与我推来推去,同行的女娃也不停帮腔说不要,我侧目再细看,“嗨!你就是‘张菊莲’!”我一下高兴起来,大声说:“秋燕,把这一捆韭菜拿上,回去让梁大婶,给你这个犟女子,还有未来的好儿媳包一顿饺子,好好庆贺庆贺你哥小成的喜事。”我又低声神秘兮兮地说:“记住再叫上俺户县乡党梁老大(吴德老师是户县人)。”三人的笑声很响、很亮。“秋燕”这才拿上菜,笑着对我说:“你肯定是个戏迷。今晚开戏前你来后台找我。”
菜卖完,太阳还有二三杆高才压山。二嫂拉上架子车回村了,我不回家吃晚饭,就坐在余下文化宫门口的台阶上等天黑,急着去看《梁秋燕》。月升东山,星稀夜晴。我借着树影,溜墙根,站在拐角暗地,眼不眨地瞅着后台门口。来咧!来咧!我快步突现,迎上“秋燕”,她笑着说“走”。我低头猫腰腰,像小偷一样紧跟身后。来到舞台正前口的乐池,她对一个管事的小伙说:“这是我个朋友,立着乐池看个戏。”转身离开。嗨!立这真美,比甲票还甲票,离演员“近得很”。欢快的曲子徐徐拉开大幕,在演出时,“梁秋燕”还偶尔与我对视。没出息的我,真没见过大世面,只是感觉心跳得“咚咚”响。那一场戏是怎么看完的,浑然不知。
阳春儿天,秋燕去田间……屏气凝神,正襟危坐,电视画面呈现着二十多年前买的碟片《梁秋燕》,一句唱词没听完,就想起李瑞芳老师……鼻子一酸,心头微颤,咬紧嘴唇,瞬间难以自持。我斜倚沙发,仰面朝天,任老泪纵横,漫流、漫流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