□赵刚
臧克家诗云:“有的人死了,他还活着。”
时光匆匆,又是一年四月到。眨眼之间,陈忠实驾鹤西游已经9载。鹿归原上成久远,人间再无大先生,噫!
然而,冥冥之中,先生似乎并未行远,他那沟壑纵横、像黄土高原的面庞,他那苍劲洪亮、似暮鼓晨钟的秦音,他那慈祥宽厚、若邻家翁的长者之风,他那津津乐道的“从不”佳话,分明暖融融、清爽爽地萦绕在文朋读友心田,道不尽,说不完啊!关于陈先生的“从不”佳话,一曰会聚文朋从不允对方买单,二曰给文朋写字从不收取润格,三曰凡读者求签从不推诿拖延,四曰凡收到短信从不置之不理。
先说其一,会聚文朋从不允对方买单。陈忠实是苦出身。这种苦(在其短篇小说《舔碗》中有真实写照),令身为省作协副主席、专业作家的他,为给孩子凑学费而不得不做出“倘若被自己寄予垫棺作枕之厚望的《白鹿原》不能发表,就去养鸡”的决定。正因吃尽苦、受尽罪,倍感挣钱难、生活艰。所以,陈忠实在待人接物上格外注重,从不让对方“吃亏”,尤其堪称“底线”的是:与文朋聚会,无论自己是否召集人,只要在座,就绝不允他人买单,理由是“爬格子”的人都不宽展(宽展,关中方言,意即宽裕),而自己有稿费且略高,就应当由自己买单,谁都不能破坏这个规矩。因此,每次聚会,深谙此“道”者都会私下提示,避免哪个“冒失鬼”画蛇添足,惹得老陈不高兴哩!
且说其二,给文朋写字从不收取润格。毛笔书写,本不是先生强项,这与其求学时代连最基本的温饱都无法解决,何来“闲钱”买笔墨练书法有关。工作后,终日为家徒四壁的日子和爱得掏心掏肺的文学疲于奔命,更是无心亦无暇“耍”毛笔了。《白鹿原》大获成功之后,爱屋及乌之故,求墨者踢破门槛,先生这才闭门苦练,一幅字须书写数遍、十数遍才算勉强“过关”。关于陈先生书法,尽管书界多有“笔意含有飘逸之致,墨色也参之遒润,刚而逸,收放自然,穿插开合,毫无半点雕琢”之颇高评价。但是,他却总是自谦曰:“我那是毛笔字,谈不上书法。”因推崇陈先生之高才与人品,故求墨者络绎不绝,市价亦与日俱增,而先生却把金钱看得很淡,将友情看得极重,凡朋友求墨或代人求墨,非但从不收取润格,还坚决退还。即令人之常情且微不足道的礼品,若再三纠缠,先生原本满面和颜便被秦人之“生冷蹭倔”替代,令对方面红耳赤下不来台。
再说其三,凡读者求签从不推诿拖延。时间是作家最宝贵的财富,可是这点财富时常被难以避免的七事八事“蚕食”掉,只得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以透支健康为代价“方田”苦耕了,路遥的《早晨从中午开始》即是最好的说明。为了争取更多时间付诸文学创作,先生坚辞一切可有可无的应酬,独独对读者求签从不推诿拖延,对于临时登门者当即办理,对于有约者则专门等候。对于有约而未能按时到达者,先生非但不动气,而且主动电询原因,生怕由于自己粗疏未能说清路线地点、门牌号码而给对方带来不便。
甲午之冬,我预约上午9时30分在先生位于城南的工作室求签150册《白鹿原》。哪知,由于道路堵塞,导致约定时间已逾,而我还在周边徘徊。这时先生来电,更加详尽地复述路线之后提醒道:“抓紧时间!”(事后得知,先生已卡点约了其他事情,签完书就得走)。浩大的签书钤印工程终于告罄,而近2个小时期间先生竟连一口水都没顾上喝。虽然他宽额沁汗、气息略喘,但还颇为耐心地指导我钤印的章法。无意间,当先生看到客厅一隅的礼物时,问:“那是啥?”我答是烟茶,先生立即拒绝:“不要!我用不着!”见我坚持要留,遂一脸严肃:“拿回去!别让我多说话!”
续说其四,凡收到短信从不置之不理。先生不会拟定发送手机短信,却从不疏漏对每条短信的阅读与回电;即令是再普通不过的寻常问候,亦会十分认真地及时回电致谢。而对于议事信息,更是字斟句酌、态度明朗,绝无模棱两可、拖泥带水。2011年冬,在中国作家协会第八次全国代表大会上,69岁的先生高票连任副主席。消息传来,陕西文坛群情激奋,纷纷发来短信祝贺。先生逐一回电,介绍会议有关情况,传达会议主要精神,并对文朋的关心支持表示诚挚谢意,就连我这个小字辈也未能例外。感慨之情铭记在心,嗣后我竟不敢再给先生发送短信了,担心因为复电耽误了陈先生宝贵的时间精力。
陈先生辞世9年间,其电话号码一直静静地躺在我的手机通讯录里,它——铭记着一位大写的人民作家的高风亮节,诠释着“文学依然神圣”的深厚内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