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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6-04-09
星期四
当前报纸名称:西安日报

村中有口老水井

日期:04-02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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版面:08 品鉴       上一篇    下一篇

  ○刘琪瑞

  周末,回老家看望80多岁的老母亲,她给我倒了一碗水,笑眯眯地说:“你尝尝这水,甜不甜?”

  我接过碗,边喝边品味,清凌凌、甜丝丝的,有种回甘润嗓之感,连连称赞。母亲说:“还记得白果树下那口老水井吗?你德旺叔带着几个井把式,把老井淘洗了几遍,没想到它活泛过来,又冒甜井水了。东邻你二娃哥给俺挑了两桶来,用老井水做菜煮饭烧茶,鲜甜鲜甜的,好吃着呢。”母亲一番话,勾起了我对老水井的回忆。

  早年,每个村庄都有井,一口井滋养方圆几户或十几户人家。打井很辛苦,也是个技术活,先要请村里见多识广、德高望重的老人看龙脉,选准水源广盛、水质清甜的地址。再由打井把式带着一帮徒儿徒孙,加班加点劳作,凿挖大半个月才能完工。然后,还要经过掏井、洗井、祭井神、安装辘轳等环节,新井才能使用。

  村庄的一天,是从那眼清亮亮的水井开始的。雄鸡报晓、朝霞满天,辘轳声声、井水哗哗,汲水的人开始浇灌干渴的日子,把生活滋润得有滋有味,甜甜美美。盛唐诗人李贺作《后园凿井歌》云:“井上辘轳床上转。水声繁,弦声浅。”辘轳,是一种安装在井上用来绞起汲水桶的器具,床是指安装辘轳的木架。辘轳转动起来发出吱吱扭扭的声响,宛若拨动琴弦发出悦耳的音韵,加之清灵的水声,构成了一首乡村美妙的晨曲。

  水井是乡里人的宝贝,做饭、洗衣、浇园,人吃畜饮,鸟雀解渴,须臾离不开它。南朝诗人范云《咏井诗》赞道:“乃鉴长林时,有浚广庭前。即源已为浪,因方自成圆。兼冬积温水,叠暑泌寒泉。不甘未应竭,既涸断来翾。”诗中的水井,被浓阴遮蔽,在广庭中自成圆圆的一口,冒出泠泠清气。隆冬,井水温润可人;盛夏,老井涌现一汪清凉。甘甜的井水从不枯竭,即使淤积了,简单掏洗一番,又是清泉流泻。

  南宋诗人陆游更爱家乡的老水井。他晚年蛰居故乡山阴,其书斋称作“老学庵”,近旁有一眼老井,诗人常在井旁读书写作,深得其妙,赋杂言诗《老学庵井》云:“老学庵北井,六月寒如冰,大旱不涸雨不增,凛如人以常德称。日济千人不骄矜,置而不汲渠自澄。辘轳三丈青丝绳,对之已足凉肺膺。使我终日卧曲肱,顾谓此井真良朋。荡除炎歊却尘垢,宜有鬼神来护守。呜呼!泾水一石泥数斗,正使逢时亦何有!”在诗中,陆游列举了这口井的种种美德,大旱不干,暴雨不增,暑天清凌,日济千人,久汲清澈,既可解除燠热,又可荡涤尘垢,诗人把它看作一位真正的良朋益友。

  村庄里有了一眼石井,就有了万千灵气,有了无限神韵,滋养一道美丽的风景。宋代理学家、诗人刘子翚赞曰:“石井水溅溅,寒莎映碧藓。雨声添溜急,天影入波圆。晓汲连山寺,春耕润野田。杖藜三宴罢,毛发更萧然。”石井水光摇曳,催发井边青碧的莎草和翠绿的苔藓,倒映着艳艳日光和朦胧月影。寺庙的僧侣汲水养佛心,村里的农夫车水润稼禾,诗人拄着拐杖赴宴归来,望上一眼清凌凌的井水,顿觉精神焕发。

  村里的井水什么滋味?清呀,清得可以洗涤五脏六腑;甜呀,甜得舌底生津、嗓音清亮;美呀,美得梦里都浸润着那一泓清甜——这是小村的味、家乡的味、乡愁的味!由此共鸣的北宋文学家苏轼,在《游张山人园》里说:“纤纤入麦黄花乱,飒飒催诗白雨来。闻道君家好井水,归轩乞得满瓶回。”苏轼见了友人园子里的井水好,回家时还要打上一瓶带着。病中的陆游,也贪恋井水的清冽,还要夜汲井水煮茶,“山童亦睡熟,汲水自煎茗,锵然辘轳声,百尺鸣古井,肺腑凛清寒,毛骨亦苏省。”辘轳架上的咿呀声响,古井水的凛然清寒,早已让久病的诗人肺腑清爽,周身轻惬,归来月照满廊,梅影摇曳。

  我小时候,村子的高坡上有一口幽深幽深的老水井。据说它的年龄比我爷爷的爷爷还要大,大半个村子的人都来挑井水吃,“朝汲水花清,暮汲水花冷。”冬日井口升腾起袅袅的热气,夏天井水沁凉沁凉的,打上来可以牛饮一般解暑气。井水清甜甘醇的风味,自是“涧花入井水味香,山月当人松影直” 。

  而今,农村家家户户早已通上了自来水,水龙头一扭,清冽甘甜的水流哗哗淌出来,既干净卫生,又方便快捷,再不用摇那吱吱扭扭响的辘轳,也不用费气力挑井水了。可是,我依然怀念以前挑水的情景,“三更挑水,担回两轮明月;傍晚洗衣,弄碎一片彩霞。”这副对联所描绘的意境,多么令人回味啊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