□蒋雪维
周日,照例回老家看父母。
“啊呀,红娃!今儿个又去看你爸妈呀?”刚上公交车,屁股还没落座,一声尖利、高亢的嗓音惊了我一个愣怔,一车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我身上。
已过不惑之年,还被人这样喊,脸有点烧。定睛一看,车厢角落里,一个腰身粗壮、大脸黑红的老妇人,正探着身子,一脸热切地盯着我。哦!这不是“瓜老婆”吗?
我一时半会反应不过来该怎么称呼她,只好讪笑着答道:“回家呀!”“今儿个又给你爸妈买啥好东西咧?”老妇人继续兴致勃勃地问着,厚嘴唇犹如翻卷的暗红花瓣。我连忙打断她:“我该叫您‘姨’还是‘婆’?”“按辈分,你爸还喊我姨呢!”老妇人毫不含糊道。“婆,你今天来街道逛呀!”“嘿嘿,我今天去好又多超市,那里面好东西多得很那!看婆今儿个买了多少!”老妇人的脸泛着光,用手拍着堆在座位下的几个鼓鼓囊囊的大袋子,眉开眼笑,额头眼角的褶子生动如线描……
回家后,和爸妈说起路上遇见的事,才得知这个大嗓门的老妇人竟已是耄耋之年的高龄了,不禁感慨万千。老妇是邻村嫁到我们村的媳妇,本名“李冬梅”,人们先是都喊她“瓜冬梅”,后来就成“瓜老婆”了。 母亲说,“瓜冬梅”年轻的时候,单看样貌,那可“人样”了,长得人高马大不说,大脸盘子咋看都是满脸福相,加之一身好力气,家里家外,烧饭洗衣,拉车扬场,那个麻利劲儿,真叫“克里马擦”,一个大姑娘顶得上一个精壮男劳力了。母亲说,她啥都好,就是脑子不够用,农村人说有点“瓜”——嘴上没个把门滴,说话不过脑子,啥话都敢往出飙。
有一年夏天,一堆人正在村水井房排队接水,“瓜冬梅”也给自家担水,排队的人男男女女,老的少的,叽哩哇啦互拉家常,这个傻姑娘冷丁冒出一句:“哎!额爸额妈昨个晚上在炕上打了一晚上架!天亮了人家好好滴!害我担心了一晚上!”人群“哄”的一声笑炸了,有人挑着担子笑得脚底下走不稳,一桶水撒得只剩半桶。自此,“瓜冬梅”的名号就传开了!
话说“瓜冬梅”长到二十七八了,仍是大姑娘一个,没找到个婆家,天天牛马样给地里拉粪施肥,挑水做饭。没办法,那时候人尽管穷,还特别讲究个脸面,谁家也不愿意娶个“瓜不唧唧”的儿媳进门,怕惹人笑话。一家人急得四处求人,寻摸打听,要给她找个婆家。世上的事就是这么奇妙。一边为找不到婆家日夜发愁,另一边为娶不下个媳妇整日熬煎。我们村就有这么一户人家,家境不差,老两口膝下一子,名王伦,不但精通文墨,且一表人才,三十五六了还是光棍一条。为啥?家里成分高啊!顶着“地主”的高帽子,夹着尾巴做人,人们都躲之不及呢,谁家姑娘愿意往火坑里跳啊!有人给这两家牵线,尽管王伦心里面一万个不愿意,可是不孝有三、无后为大,也只能将就着了。用媒人的话来讲,“有姑娘愿意进你家门,就是烧高香了”!
“瓜冬梅”虽傻点,但人勤快、心眼好,不但把家里里外外收拾得清清爽爽,地里的农活她一个人几乎干了大半,还把俩老人经管得舒舒服服。不到三年,又为王家添了一儿一女两大胖孙子,乐得老两口合不拢嘴。可是王伦心里不美气,时常横挑鼻子竖挑眼,“瓜冬梅”没少挨拳头。受再大委屈,她都低眉顺眼,一声不吭,实在扛不住了,就扛上农具,去地里干活,尽量不在王伦眼皮子底下呆。王伦呢,甩手掌柜,时常不回家,不知在外头搞啥营生。两个老人,俩孩子,还有十多亩田,都靠“瓜冬梅”拉扯着。日子,就这么摔摔打打地往前过着。母亲说,王伦不在家的日子多,“瓜冬梅”一天天干不完的活,还时常乐呵呵的,真是个“瓜冬梅”啊!
改革开放后,本就聪明的王伦如鱼得水,开馆子,搞小商品批发,搞建筑……一开始小打小闹,后来渐成气候,在省城置办下一套房子,干脆常驻省城了。村人说,他身边早有了另外一个女人,外边还有一个家。“瓜冬梅”仍是闷头操持着一家大小的吃喝,仍是天天乐呵呵的。村里人都说,真是个“瓜冬梅”哎!
到了2000年,“瓜冬梅”一儿一女都已成家立业;已经是大老板的王伦,从省城回来要离婚。俩老人不同意,但后来到底还是离了。这都是村人从“瓜冬梅”口里听说的。她说,“娃他爸领我在镇上先咥了一碗羊肉泡,美滴很!又按了个啥手印,还给我买了一大堆好吃滴!”“哎!真是个‘瓜冬梅’啊!就这么稀里糊涂把婚离了!”人们一边摇头一边叹气。
消息传到“瓜冬梅”娘家,大哥连夜赶过来,“额妹子确实有点配不上你,但是这几十年来伺候老的、照顾小的,怎么也不能就这么被你踢出门!叫她往哪里去呢?得给她拾掇一处地方安身!”这王伦也豪爽,立即就在村子一头另划了一院庄子,叫来工程队,不出半年,一座小平房落成,又把必备的生活设施添置停当,算是给“前丈母哥”一个交代。
离婚之后,王伦在老家大摆筵席,正式迎娶第二任老婆。母亲说,那一天,“瓜冬梅”也把自己拾掇得干净利落,满脸堆笑地招呼吃席的乡邻,俨然主家,一张大嘴不住地说:“快去上房看新媳妇,蛮滴很!”吃席的乡邻们,一边捂着嘴笑,一边感叹真是个“瓜冬梅”!
你可能好奇,离婚后的“瓜冬梅”——一个半老妇人咋过活呢?母亲说,人家还是该吃吃,该喝喝;啥好吃,买啥!没钱花?找王伦家要啊!自己做下啥好吃滴,还不忘记给俩老人送过去。其实,她的生活和离婚之前没啥区别,白天还是在家和俩老人生活在一起,晚上回自己家住。逢年过节 ,王伦携娇妻回村,她才回自己这边做几顿饭。
村人都说“瓜老婆”“瓜人有瓜福”,有饭吃,有钱花!啥香吃啥,啥好买啥!生活比谁都幸福!村里和她同龄的那些老人,老的老、病的病,只有“瓜冬梅”仍然能吃能睡,吃啥啥香,一觉睡到大天亮,吃饱喝足,还有精力搭车逛街!
你说她“瓜”不“瓜”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