电子报阅读机
2026-04-09
星期四
当前报纸名称:西安日报

“顾山班”客船

日期:03-24
字号:
版面:08 西岳       上一篇    下一篇

  □魏建彪

  那是四五十年前的事了。

  上午10点多,村南锡北运河里,传出响亮的轮船叫声。村上人知道,无锡开往江阴顾山的“顾山班”客船,到达戴店,准备靠岸码头。

  40多米宽的河面上,舟楫往来,十分繁忙。长长的货运船队,威风、庄严。犁出连绵波浪,独来独往的生产队手摇农用船,不甘落后,紧追慢赶;靠边的打鱼小舢板,忽上忽下,优哉游哉。远远的,还有扯篷船扬着白帆,轻快地驶来。

  最引人注目的,还是“顾山班”客船。造型别致,船首尖形,船尾扁平,前高后低,一副昂首挺胸的样子。草绿色的顶篷,浅紫色的船体,柚木色的上层建筑,在周边土灰色为主的各种船只中,算是盛装登场了。 它越过河中心,向码头慢慢靠过来。船尾河面,似开了锅的水,不停地涌动、翻滚。甲板上的工作人员,有的手握撑篙,有的手提靠球,在一声声的哨子声中,船停稳,系紧缆绳,架好跳板,乘客们或手提肩背,或扶老携幼,鱼贯上岸,鱼贯登船。不一会儿,在“嘟”声与“瞿”声的呼应中,客船稳稳驶离码头。

  当年,村上人要出远门,客船是重要交通工具,甚至是唯一的交通工具。无锡火车站附近的大洋桥(现工运桥),到江阴顾山有轮船运营,一天二班,双向对开。它以单飞轮船为主,根据乘客数量,有时也用拖船拖挂轮船,甚至再加挂驳子船。运营线路全长约40公里,票价0.6元,停靠11个码头。戴店码头,是其中之一。西南角上运河边,约3米长、2米宽的水泥墩子,从岸上伸向河里,不远处,还有一间供乘客遮风挡雨的小房子,周边村上的人,也在这儿上下船。从码头到村巷,有100多米长的土路,每天差不多的几个时间点上,总有三三两两的人,匆匆而过,脚步声伴着三言两语交谈声。很快,背影消失在村巷远处,这条路,又恢复了往日的安静。

  客船的鸣笛声传到几百米开外,田野里正在劳动的社员们精神一振。钟和手表罕见,汽笛、有线广播,就成了报时器。6点半,客船从大洋桥开出,一路上开开停停,乘客上上下下;到戴店,就是10点出头,正是社员们回家做中饭的时间。早上吃了碗泡饭,干3个小时的活,肚子早已“咕咕”叫。特别是女社员们,家里刚满一岁的孩子,没人照看,扔在匾里,不知咋样了;早上匆忙洗的衣服,在脚盆里,还没晾出来;圈里的猪,已饿得“哼哼”叫、团团转…… 有的社员,故意大声说听到轮船叫了,有的则直接提醒生产队长10点多了,要回去烧饭了,更有急性子,边看着队长,边走向田边。这架势摆着,队长也就顺势推舟。于是,田埂上,便有了一个个快速移动的身影。

  夜幕降临,总有一些人,走东家,串西家,扎堆聊天。乘船时听到的奇闻趣事,乘客曾发生的故事等,都是谈资。一次,有线广播正播放着“二泉映月”,就有老人说,解放初曾见到双目失明的阿炳,背着二胡,在一个女人的搀扶下,从戴店码头上岸,不知往哪儿去了。我们几个小孩子睁大眼睛,连问:“真的?真的?”如果谁乘船去了无锡,甚至苏州、上海等地方,那他就是主讲人,十分自豪的表情,好像见了多大的世面,什么都晓得似的;围坐的人,听得津津有味,不时咨询着什么。就这样,觉得时间过得特别快,那晚的梦,也格外甜。

  乘客船,去远方,对村上小孩子来说,是遥远的梦想。花上5分钱,去邻近的蠡漍、港下,还是偶尔能实现的。我乘过一、二次客船,是公公带我到蠡漍茶馆店吃茶,回戴店时乘的。船舱里很简陋,4张长长的靠背木条凳,两两相对,每条能坐20多人。两侧的玻璃窗,是木头框子的,乘客可欣赏到船外的景色。行李塞在凳子底下,或直接放在脚前过道里。我很好奇,前后走了好几个来回,还专门进了厕所,见识到了客船上固定得牢牢的座式木质马桶。

  不花钱,也能从河里上蠡漍、去港下。那是夏天,小伙伴们光溜溜的,在码头上“跳冬瓜”,还比赛谁跳得远,谁姿势好看。有客船或货船经过,就抓住船尾的铁锚,跟船前行。绝大多数跟行二三百米后就会松手,游返回来。也有个别的,一路跟到了港下,或蠡漍,再抓住反方向航行船的铁锚,回到戴店。这,成了他炫耀的资本,能吹上一个夏天。

  客船来来去去,时光缓缓流淌。不知何时起,一段顺口溜,时常挂在小伙伴们嘴边。“某某娘子邋遢头,三年勿到浴缸头。说快板,一说说到顾山班,顾山班上跌下来,马桶夜壶全打翻……”调皮捣蛋的孩子,如果生产队里有大人“冒犯”了他们,顺口溜就成为反击的武器。离他不近不远,把他名字编进去,冲着他齐声高喊,发泄不满。他要追过来,孩子们就一哄而逃。多少年过去了,客船早已停运,但朗朗的童声,似乎还在村巷飘荡。

  不久前,我再次来到码头——已经40多年没到这里了。紧靠河边,是几户人家的楼房,水泥墩子、小屋踪迹全无。  河面还是宽宽的,很平静的样子,微风的吹拂下,扬起层层细浪。好一会,才见一艘货船开过,挺大的,翘着船头。不远处的新港大桥上,车来车往。

  偶遇发小,他一直生活在村里。谈论起“顾山班”客船,我问了个心里憋了很久的问题——它是何时停航的。他回答说:“80年代中期,距今已40年,离1971年公路锡沙线开通,有15年之久。”他还介绍说:“到了运营后期,每天也就1个班次了,都是单飞轮船。”

  我望着空旷的河面,不由得感慨:“说快板,一说说到顾山班。”他当即接上:“顾山班上跌下来。”我们相视而笑。河面刮起的风,凌乱了花白的头发;内心深处,温暖如微波,荡漾开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