□汪翔
每天一大早，小区门口的道路两边摆满了野菜，种类繁多。
有荠菜、野芹菜、苜蓿菜、胡萝卜缨子、蒲公英、艾草、马齿苋、榆钱等。野菜嫩生生水灵灵的，仿佛携一身山野之气；春，在我眼前一下子就具象了，触手可及。我闻一闻野芹菜，一抹专属于春天田野滋味，荡漾在鼻尖。我嚼一口苜蓿菜，感觉春天的气息在舌尖回荡。我抓一把马齿苋，就像把春天攥在了手里。原来，春天不仅是草长莺飞、桃红柳绿，还在万户人家的烟火气里。小菜市场花样不断变换的野菜，像春天前行的脚步……我不由想起故乡的野菜。
故乡的山野，绿意葱茏，野花遍地，其中最令人喜爱的就是数不清的野菜。春寒料峭，山野里荠菜、苦菜、马兰头、香椿头等野菜已经吐出幼小嫩芽，自由地伸展嫩绿身姿。田埂地头、山间路旁、溪畔河边，一丛丛，一簇簇，嫩绿嫩绿的芽，在柔嫩若水的春色里，越发翠绿，越发水灵，让人喜欢。大人小孩挎上篮子，带着小铲子，结伴而行，举目四望，满眼都是鲜嫩的野菜，不及品尝，光是看上一眼，俏生生的，仿佛就有无限的春味在舌尖上游走。
挖野菜根本不需要工具，指尖一捏一掐，鲜嫩的芽头就落入了掌中，一采一大捧，抚过一地青，指尖染了绿，如同与春天融为一体。野菜富含人体所必需的各种矿质元素、维生素、蛋白质、氨基酸、碳水化合物及食用纤维等多种营养成分，比一般蔬菜高许多倍。
野菜做法很简单。清炒野芹菜、苜蓿头，大火热油，入锅三五铲即可，挑一筷入口，清香脆嫩爽口。紫藤花制成的蒸菜，盛在粗瓷大碗里，拌上蒜泥、香油，香味沁入肺腑。蒌蒿炒肉丝，养眼的绿，娇嫩的滑，浓浓的春味在齿颊与舌尖盘旋。苦菜什锦汤、蕨菜炒蛋、凉拌马兰等，风味各异。
荠菜紧贴地面，慵懒地伸展着腰肢，在阳光下绿得发亮，叶子为披针状，边缘呈锯齿状，表面还有一层小茸毛，紫中透着蓝，青翠欲滴。采摘回来的荠菜清洗干净后，过一趟热水，不管是用来做包子、裹馄饨、包饺子，或烧豆腐、炒冬笋，还是烙饼、做汤粥，都是难得的美味。妻子最擅做凉拌荠菜，将荠菜焯熟切碎，加入香干丁、熟花生碎，撒入细盐，点上麻油，翻拌均匀，美味即成。荠菜煮鸡蛋，粉白的蛋卧在绿油油的荠菜上，那画面颇有生趣。
俗话说“阳春三月三，荠菜赛仙丹”。荠菜不仅味道鲜美，还是蔬菜中的“含钙高手”，富含蛋白质、多种维生素、矿物质和膳食纤维等，春食荠菜有助于增强机体免疫力，还能降低血压、健胃消食。
香椿芽叶肥茎壮，无处不嫩，通身油亮，让人望之口中生津。香椿芽以鲜食为主，可热炒、凉拌、清蒸、烘焙等。香椿芽洗净后过一下开水，沥干，切成碎末，装进碗，将鸡蛋打入，加盐拌均匀，倒入炒锅热油中，快速翻炒，炒至蛋液成小碎块盛盘子里就是故乡一道名菜——香椿炒鸡蛋，吃一口顿觉鲜香味美，仿佛将春日一口吞入肚中。凉拌香椿芽，浇上香油、糖、生抽等调料，拌匀，吃起来真是爽脆，加一块豆腐一起拌就是香椿拌豆腐。
烂泥垅口和薯洞包中间有一大片林地，那里马齿苋和马兰头最多，小时候姐姐没少带我到这里采野菜。马齿苋最是旺盛，有时候一株就能蔓延侵占一大片，采回来摘掉根和过于粗壮的茎，洗干净后，过一下开水，撒上盐，倒上醋，再加上几滴香油，凉拌一番，就是一道非常可口开胃的凉菜。马兰头清香扑鼻，带着温润泥土的芬芳，质地脆嫩，可凉拌，可清炒，可做馅料。马兰头拌香干，是一道可口的家常小菜。将香干切成小丁，将洗净的马兰头放入沸水中烫几分钟捞出，放凉水中反复清洗挤去马兰头中的汁水，剁成碎末，和香干丁一起放盘内，加入香油、精盐、白糖，拌匀色味俱佳，吃一口芳香四溢，唇齿留香。马兰头最适合清炒，旺火热油，三五铲即起盘，这样保留了原味的清香，吃到嘴里，清香中有一丝淡淡的苦涩，又溢出微微的甘甜，妙不可言。
春天的野菜，怎么吃也吃不够。野菜摆在桌上，就如把春天搬进了餐桌，吃的就是这份鲜嫩，吃的就是这份水灵，吃的就是涌动不止的春味。
野菜，岂止是一道美味？在遥远的《诗经》时代，野菜是春天送给人类的犒赏。《诗经》开篇《关雎》云：“参差荇菜，左右流之。”《诗经》中有大量关于野菜的描述，野菜被古人赋予了美好的意象，采野菜往往与浪漫的感情联系在一起。《召南·草虫》云：“陟彼南山，言采其蕨。未见君子，忧心惙惙。亦既见止，亦既觏止，我心则说。”讲的是一位女子在春天爬山采摘蕨菜之时思念心爱的人的情形。《王风·采葛》云：“彼采艾兮，一日不见，如三岁兮。”那个采艾的姑娘，一天没有见到她，好像隔了三年啊！古有寒窑王宝钏挖野菜度过苦寒日，今有城里人组团去山野采野菜，多少朝代更迭，这些留在书页中的野菜，依然是餐桌上的点缀，延续着古老的味蕾记忆。
故乡的野菜，是大地写给游子的情书，字里行间都是乡愁的味道。故乡的野菜，朴实无华，品格简静，清香，味正，是春天赋予的清欢之味。汪曾祺先生说过这样一句话：“食故乡的食物，如坐在河边闻到新涨的春水的气味。”春天里如果没有品尝一口故乡野菜的鲜美，仿佛就错过了乡愁的滋味。
和嫩芽相约，与春色相拥，萦绕的是浓得化不开的春味和乡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