□毛玉凉
这一年,我把所有的闲暇时间都耗在了田地里。
这天原本只是阴沉,我躺在摇椅上感受微风徐徐,整个人慢慢进入了朦胧梦境的时候,忽而听到“嘀嗒嘀嗒”的声音。我立刻便从摇椅里跳了起来,来不及撑起雨伞,就直直地冲进了雨中。谢天谢地,终于下雨了。就在我下定决心养花种草的第一年,老天爷似乎要考验我的耐心,吝啬到整个春天滴雨未落。眼看着夏天都过了一半,想必老天爷也是良心不安,连个雷声都没有,直接洒了三两个雨点以示上苍的悲悯。就在我感天谢地的时候,这雨珠儿尚且没有落地便已蒸发。更可气的是,再没有雨滴落下来。我气呼呼地回到摇椅里,想要继续我的周公之梦。
一个兄长,几次三番苦口婆心地劝说:“你还不到享受田园乐趣的年纪。”我知他是为我好,明知道自己物质上尚且赤贫,却依然想要追求所谓精神上的富足。平素里坐在恒温空调下尚且不知足的我,在四十摄氏度的高温下,却丝毫没觉得热。黄瓜已经结出了三四个成熟的果,茄子也长了小小的茄瓜,尖椒、圆椒密密麻麻,很是惹人喜爱。只是我的西红柿苗,无一例外地倒伏在田地里。据说,我的那只萨摩耶雪球跑出来撒了个欢,把所有的植株撞倒了。今儿巴巴地开车过来,原本预期地想要摘一篮子的西红柿解解馋,却不想迎头就是一巴掌。看着落了一地的红的绿的果,我抓来手套和剪刀,立刻进入了全神贯注的修剪状态:修剪低矮的叶子,打掉多余的分叉,支起倒伏的植株,给西红柿搭上架子,把每一株苗绑在架子上,这便是我今天的工作。
长辈们啧啧称奇。在我这个年龄,几乎没有人喜欢下地干活,我像一个奇葩一样成了长辈们夸奖的对象。只有我自己知道,完全沉浸在整理植株的那个我是多么的幸福、踏实、快乐。那一刻,我全部的身心都着眼于如何处理这些生病的枝枝杈杈。我的心里眼里,只有修剪这些西红柿苗,不再思考工作,不再考虑人情世事,没有绞尽脑汁,更没有费尽心机。我就那样做一个简简单单的农妇,我只要植株活下来,至于能不能结果,似乎已经变得不那么重要。
湖畔小屋里,家人们欢笑着吃晚饭。问及我忙活到深更半夜所做的工作,听到我絮絮叨叨地说,他们忍不住哈哈大笑。二大娘说:“所谓的丰收,也要看风调雨顺。农民,是靠老天爷赏饭吃的。”大爷也笑:“西红柿不好种,既不想打农药,又想长得好,这想法实在是天真得很。”在这片土地里,他们耕耘了一辈子,一定比我懂得更多。所以,他们说的话都值得我认真听取。
这半年,我疯狂地迷恋上在田地里劳作。春天被风吹干了皮肤,夏日被骄阳染黑了肤色,我全不在意。可是,我那辛辛苦苦灌溉后的树苗一棵接一棵死掉,好不容易长成的几个果子被鸟啄了落在地上,精心呵护的菜苗被虫子们啃食,全然没有了他们本来的模样。我开始感受到委屈、愤怒、不公和不服。
直到有一天,兄长吃了一枚尚未熟透的杏子,我看到他那酸得龇牙咧嘴的模样,忍不住哈哈大笑。心,在那一刻终于顿悟。我们种树种花种菜,自然是希望有所收获。但这个种植的过程,岂不也是一种解脱?将自己从烦琐的工作中解脱出来,让自己远离城市的喧嚣、享受劳作的快乐,让自己耗尽全部的体力、感受身份被放空的畅快淋漓,当汗水混杂着雨水流进眼眶和唇角,那酸涩岂不是一种从未品尝过的滋味?
忽然就想起了这些年,置身于名利场中,所求无非争名逐利。常常会因为别人的一个眼神、一句话而忐忑不安,小心翼翼地迎合着别人的喜好,却忘记了自己也是那有血有肉的青年;也会因为连续数月的奋战,最终却以失败告终,一个人躲在角落里偷偷痛哭,甚至没有想到努力拼搏这本身就是一种幸福……这些年,我终是把自己活成了别人眼中的我,做人做事都以别人的评判为标准,看起来我似乎越来越优秀,也收获了越来越多人的赞美和掌声。同时,我却越来越不开心;因为那样的我,又怎么可能是最真实的我?这半年在田地里忙忙碌碌,我并不曾想要收获什么,只是这样的日子让我倍感踏实、放松,这样的我就是最最真实的那个我。
只问耕耘,不问收获。不要太期待结果,因为努力本身就是最大的意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