□陈家忠
我老家在京杭大运河畔。
在我看来，家不仅是吃饭、睡觉和修身养性的地方，也是一个人抑或一个血脉相连的家族衍生的地方，更是一个人的精神高地。无论你走到哪里，那个精神高地就会走到哪里，如影随形。倘若一个人离开生他、养他很多年的家乡很久了，就会在心底滋生出乡愁。在对乡愁的回味中，感受到家乡的文化体温和生生不息的生命涌动。我离开苏北宿迁老家已有24年了，即便我工作繁忙，也会借春节回家的机会，不为别的，就是看望一下耄耋之年的父亲、母亲。
大运河畔的老家，有一座小院子，6间房子、一间厨房，和大哥家的房子并肩挨着。2003年，因那个地方要建设休闲观光带，迫不得已举家迁徙到顺河人家一座安置小区里。我常常怀念那个大运河畔的家，在那里我度过了无忧无虑、天真烂漫的童年，顽劣好胜的少年，满怀青春理想的青年。
有一年春节，我回老家省亲，专门去看了我那个大运河畔的“家”。举目四望，我的家早已不复存在，被一排排冬青树覆盖着，那个昔日车水马龙、人声鼎沸的顺河大堤亦不复存在了，变成了如今宽敞的柏油马路。我努力地回忆起深藏在大脑里的老家轮廓，用双脚丈量我昔日住过的厅堂、卧室、厨房，用心去体味在家时每一个角落里所发生的酸甜苦辣的故事。
我想起了少年时光。那时，我也就十来岁，最爱和年龄相仿的伙伴们到大运河里游泳。大家光着屁股，在宽阔的大运河里捉迷藏。捉迷藏的游戏，是大运河畔人家的孩子夏天最爱玩的一种游戏，可以分成两组，一组负责去捉，一组负责去藏。负责藏猫猫的一组，通常是四个小伙伴，先站在齐腰深的河水里“整装待发”。负责去捉的那一组，则要把眼睛瞪得大大的，待他们异口同声地喊那句“走！”时，倏尔间“四条大鱼”泛起一圈圈涟漪，消失在水面上。这样负责去捉的四个小伙伴，匆匆忙忙地扑腾扑腾地跳进河里奋勇直追。
那时候，父亲极力反对我夏季下河游泳，担心我溺水，常常用锅底灰抹在我的屁股上——每个夏日早上抹上锅底灰，傍晚时分检查屁股上的锅底灰是否还依然存在。正所谓上有政策、下有对策，那时我认为父亲用此种很拙劣的办法来制约我下河，不是很高明的办法。上岸后，我会让小伙伴们帮忙在屁股上抹锅底灰。有一次父亲没有去生产队，径自在岸边吸烟。当我们嬉戏完，我又“故伎重演”，恰巧被父亲撞见，自然落了个皮开肉绽的下场。
站在昔日的老家旧址上，想起那是我常常伏案写作的地方。透过那个大窗户，我亦能常常倾听到邻人来来往往的脚步声。30多年前，大女儿在此呱呱坠地，给我的小家庭带来几多欢乐、几多温馨。每当我工休的日子里，就会端坐在窗前那个书桌上写作。当大女儿才学会说话的时候，我常常一手抱着她，一手提笔在稿纸上写激情的诗行。女儿顽皮，趁我不注意，蓦地用小手抓起刚写好的稿纸，搁在嘴里咀嚼。当我发现时，便用食指去撬开她的小嘴试图去取，哪知道她早已下肚。我气急败坏道：“你这孩子咋这样捣蛋呀！我写了一上午，就被你一下子吃进肚里。”女儿吓得直哆嗦，号啕大哭，哽咽着说：“我……我想到外面去闹闹！”童言无忌。我听了不由得开怀大笑。写诗需要一个很安静的地方，更需要一个很宁静的心态。像我这样带着正值淘气的孩子，又要构思谋篇，岂能会有好作品问世？女儿一句“闹”字，正所谓一语中的，说出了文人为诗为文清净修为的要义。
在欢度春节的家宴上，三姐悄悄地告诉我，母亲常常独自一人去老宅看看，用双手、柴火棍这里找找、那里寻寻，不知道她究竟要找寻什么。我能理解母亲的言行，我知道母亲是在找寻昔日家庭的欢乐与忧愁，是在找寻割舍不断、血脉相连的根，那盘绕在心头的滚烫的夙愿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