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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6-04-10
星期五
当前报纸名称:西安日报

春天里的老沤田

日期:03-19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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版面:08 品鉴       上一篇    下一篇

  ○张学诗

  遥想当年,我的故乡舍上的春天,是从那一望白茫茫、水汪汪的老沤田开始的。

  兴许,现在的年轻人,对于这一年一熟、差不多有半年时间浸在水里的“老沤田”,全无感官上的认识,毕竟它已是属于60年前里下河平原“词典”里的往事了。

  经过半年的浸润,老沤田里一切一切的生命,也都孕育起勃勃的生机与活力。

  眼下,这一望白茫茫、水汪汪的老沤田上,依然寒意袭人,虽说已经立春,可最多也才是“大地微微暖气吹”,那一层层薄冰,似乎禁锢着老沤田里一个个的生命。好在初春的阳光,在老沤田的上空,一览无余地照着,过上个三朝五日,最多十天八天,老沤田的那一层薄冰便开始消融,剩下一片一片不规则的残冰,在白茫茫的水面上荡漾……

  老沤田里的那些鱼儿虾儿,早就耐不住寂寞了,大一些的,如白鱼,黑鱼,鲫鱼;小一些的,像鳑鲏儿,罗可儿,柴格丁儿;还有草虾,蜂虾,都在这白茫茫水汪汪的老沤田里,摆鳍弄尾的游乐。就是老沤田里大大小小的鱼儿,引来了以它们为食的一个个水鸟!从水面上掠过的白鹭,上下翻飞的灰鹤,单脚伫立的青庄……连同它们一声声快乐悠长的鸣叫,给寂静的老沤田平添了许多欢悦……

  一个个张罗着张泥鳅(抓泥鳅的一种方法)的孩子,男孩,也有女孩,在傍晚带着些暖意的春阳下,一把一把地,把张泥鳅的“卡”——一根芦柴棒,差不多二尺长的卡线,卡上挽着作为鱼饵的蚯蚓,一排排地张在老沤田里。到了第二天,朝阳初上的时候,带着个小木桶,再一把把、一排排地收起。那是一个个孩子,在飘着浮冰、寒意袭人的老沤田,收获一条条活蹦乱跳的泥鳅,也收获一次次活蹦乱跳的欢乐。

  过了雨水,到了惊蛰,也就到了自古以来“闹春耕”的时候。舍上的春耕,也是从这老沤田上开始的。“晓起烟千树,春耕雨一犁”,这是宋人蔡开的诗,古往今来,作为春日里重要农事的“春耕”,总是离不开“犁”的。虽说,犁的使用多是由牛完成,可在惊蛰时候,天气尚寒,一头头耕牛也还在牛棚里“养尊处优”,不到“吹面不寒杨柳风”,怕是不会请它们出来劳作;或许,这已是自古而然的规矩了。

  于是,在舍上的那一望叫作“下框”的二三十亩白茫茫水汪汪的老沤田里,也就有了一个个拉犁的人……拉犁,两人一组,一人在后面扶犁,一人在前面拉犁;扶犁的讲究手上的稳劲,让犁铧不浅不深地没入泥里,随着前面的人不紧不慢,也是稳稳地拉着木犁,那一片片新翻的泥土,也就在水中静默着,仰望天日……

  只是,那套着木犁背在拉犁人肩头的犁辫子,金黄金黄的,不是在“烟”“雨”中,而是在带着些和暖带着些灿烂的阳光下,闪烁着耀眼的光芒。随着犁铧犁过,老沤田里的大大小小的鱼儿,都在惊悚地穿梭,或是蹦跳;只有那些水鸟,还是一如往常,或是单脚伫立,或是上下翻飞,或是长啼,或是欢鸣,守望着陪伴着老沤田里一个个犁田的人……要不了十天半月,就靠这一组组的人力拉犁,那沉睡了一个冬天的老沤田,也就差不多不深不浅地给全部耕翻了一遍。

  “庄稼一枝花,全靠肥当家”。接下来,就是“开泥”,往犁好的老沤田里施肥了,那也是春耕重要的一环。作为肥料,便是乡亲们一个冬天罱好的一船船夹杂着水藻的河泥,全都蓄在老沤田的边沿。

  开泥的用具,主要有三:小木船,铁锨,泥辫子。小木船,用来装河泥;铁锨,用于铲河泥;泥辫子,则挂在肩上,用来拉船。顺便说一下这“泥辫子”,开泥的时候,这么称呼它;而前面所述的拉犁,我是称之为“犁辫子”的,功用不同,自然的,也就称呼各异了。

  相比前面所述的算得上辛劳的拉犁,开泥则是一种相对轻便些的活儿。一般四人一组,用铁锨,在小木船上装好从泥坞子上取来的河泥后,两人在前,用泥辫子拉着,两人在后,用力地推着。到了目的地,再用铁锨,把满船的河泥,一锨一锨,均匀地撒在老沤田里……无论拉犁还是开泥,都要卷着裤管、赤着双脚、踩着残冰,在老沤田里劳作,其寒冷和艰辛可想而知。

  这就是我故乡的舍上,早春时候老沤田上的风景,还有围绕着老沤田,作为春耕的农事了。至若春和景明,“清明浸种,谷雨下秧”,那又是老沤田上欢乐与喧闹着的另一幅影像……

  就在那一年,1965年的秋冬,舍上实行了“沤改旱”,那些一年一熟的老沤田,也都变成了两熟,冬春时候满眼是绿油油的麦苗了。而在春日,那白茫茫、水汪汪的老沤田上一幕幕的风情,也就成了一代代舍上人总不能忘却的记忆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