○路来森
看云,无处不可看,无时不可看。但岭上白云、岭上看云,当别具一份风致。
岭上白云,可解作:岭上生白云和岭上沐白云。岭上生白云,岭下望之,天高,云高,岭亦高。天高,与云接,云高,与岭接;云在岭上,在天上,云,就是岭、天间的一种幻境、一份迷情。白云贴岭而过,云卷云舒,那云,就是岭上奔跑的骏马;那云,就是岭上绽放的白棉;那云,就是岭上一幅姿态万千的魔幻图。岭上万物,沉幻白云间,迷离、苍茫,宛若仙境,岭上白云,就是仙女翩然起舞的裙衣。
岭上生白云,那白云,与石,与树,与鸟共翩跹。白云生,石浴白云,石就滑了,就润了,但却仍是硬朗,因为,石到底是云之骨。云,虽飘柔,虽缠绵,却总也离不开“骨”的支撑。只是,在云的日久浸润之下,那石也多出一份温润,多出一份柔情。石有情,便生玉,玉蕴于石,那云就成了石的包浆,成了玉的包浆。树,在云中,云缠雾绕,那些树便多了一份淋漓之气,一棵棵的树,就都变得愈加鲜润了,愈加饱满了,愈加色泽亮丽了。云中的那一棵棵树,在云的映衬下,就都变成了一株株玉树——玉树琼枝,是仙人之树,仙境之树。闻云中鸟鸣,“云深不知处”的那份感受,越加鲜明了。滴滴啾啾,嘀啾,嘀啾……鸟鸣声声,鸟鸣阵阵,但却是只闻其声,不见其形,不见其影,虽如此,那声声鸟鸣,仍把你引向深处,引向远处……
“不知处”,是一种迷惑,也是一份诱惑,于是,探究的愿望,顿然生焉。岭上沐白云。身在白云中,与岭上云,直接接触,便有了更丰富的“云感”。杜甫《望岳》,其中两句曰:“荡胸生层(曾)云,决眦入归鸟。”你若登泰山,在极巅“天街”上行走,便深知是何意了。天街,实则就是一道石岭。于天街上行走,云流不断。云,时薄时稠,云薄时,稀稀疏疏,轻轻淡淡,丝丝缕缕,荡胸而来,如纱扑面,人缠绕其中,云里雾里,如在梦中。梦幻,一种浅浅的梦幻,似是而非,若即若离,若有若无。云稠时,对面不见人,人前经过,影影绰绰;云,总在动,滚滚涌涌,旋旋绕绕,如沸腾锅粥,把人煮在云雾中。此时,人云一体,人就是云,云就是人,你在云中,你就成了云中仙了。此时,好想伸手抓一把云,来一次“吞云吐雾”。
陶弘景有一首诗曰:“山中何所有,岭上多白云。只可自怡悦,不可持赠君。”清人黄图珌,在其《看山阁闲笔》中所谈,却是别有一番情味,他如此写道:“身倚磐石,手弄流云……”
“手弄流云”是在玩云,在戏云。此时,云是玩具,也是朋友,与之流连,与之戏玩,玩出的是一种“萧疏清冷之致”的“情致”,其实,情致又何止于此?同样是看云、赏云,其他人,也许可以玩出一种“云涛滚滚”之情致,一种“山高云密”之情致,一种“风云变幻”之情致,一种“飘逸潇洒”之情致,一种“云天共情”之情致……
要在人心。看云,赏云,纯然是一份心情,一份私人的心情,云之变,在更大程度上,其实,是一种心之变。若无田园之心,无清风明月之趣,无天人合一之襟怀,谈何看云?如何赏云?
岭上白云,多变,多趣,多风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