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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6-04-10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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父亲和酒

日期:03-17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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版面:08 西岳       上一篇    下一篇

  《春意渐浓》 心诚 摄

□张宗涛

  细细思量,父亲和酒的形而下故事,多半有着某种深奥的形而上的味道。

  父亲说奶奶是酿酒能手。每年伏天,奶奶都要晾晒酒曲,烈日下的芦席上酒曲微红,花呀树呀鸡呀狗呀都给熏得摇头晃脑的。入冬,农事初歇,大伯二伯三伯就会挑上担子去酤酒、卖油、粜粮,渴了累了,舀一提子,一口气喝罢,心劲就在那醇酽的味道中满满当当了。

  父亲七八岁就被派去牧羊。可他最羡慕兄长们的营生,动不动就耍性子。爷爷自然断不了呵斥,奶奶却只抿嘴一笑,每日偷偷赏他一提尾酒,这才稳住了军心。母亲说,父亲成年后酒量很大,凡遇难事,一碗酒下肚,气就顺了,心也宽展了,整个人由里到外乐呵呵的。后来酒坊变成了农业社的饲养室,奶奶贫病交加、撒手西去,父亲从此滴酒不沾。

  可是沉淀在酒里的那些生命记忆、生活期许,却深深消融到父亲的血液里了。很长一段岁月,父亲和他的族人们对酒抱有一种崇拜式的情感。每逢节庆,或阖家欢庆,或敬祀祖先,或招待宾朋,没有酒,那就少了精神,缺了气氛。父亲别出心裁,买包糖精片溶入滚水、晾凉,酒壶一盛,便吆五喝六地上演起那一套完整的喝酒流程——斟满盅,鸟鸣声,望星空,挂金钟,探照灯,呵一声。渭北旱原上的这些血性汉子,把水都能喝出酒的阵仗,渲染出酒的味道,还有什么能压弯他们的脊梁,阻挡他们踽踽前行的脚步?

  每逢年关,日子再恓惶,再缺肉少菜,父亲都决不会短了那一小包糖精。化成水,斟满杯,燃香焚纸作揖叩拜,祀祖祭灶神。相较母亲,父亲是个十足的无神论者,但他黝黑的脸膛一派庄严,粗布棉装下的每一个动作都分外恭敬。这在我们眼中便分外滑稽,个个笑得前仰后合。父亲把脸一唬,瓮声说:“世上没有鬼神,可人心里得有!”而今细品,父亲的朴素话语里,竟有种比酒还醇的味道。

  土地承包那年,父亲先是分得了十多亩土地;接着因了志愿军老兵的身份,每月发给十五元生活补贴;待到夏末秋初,我又收到了大学录取通知书。三件喜事,让父亲蜷着的腰板一下子直挺起来。他破例打来一瓶散酒,拎到爷爷奶奶大伯二伯三伯四伯的坟头,把这些喜事一一告知了亡亲。夜风里,香烛、老酒、土地、麦茬、大秋,和着父亲身上的烟草与汗垢,混合成一股悲喜交加的味道。他就在那种复杂的味道里,一直坐到深夜。

  寒假,我用节余下来的伙食费买了肉、菜、烟、酒,兴冲冲赶回家过年。那是自我记事后,家里最为排场的一天。饭菜上桌,父亲把头一筷菜和头三杯酒洒到门口,敬亡亲,恻然大恸,涕泪长流。那天,他一个人差不多喝了一整瓶酒。那是我头一回见证父亲的酒量。

  父亲从此心劲满满,瘦小身躯里仿佛有使不完的力气。他种麦种秋,务瓜侍果,浑身常年一股浓烈的汗酸味。然而父亲能赚到粮食,却总是赚不到钱。没法子,他便找了户人家,以千把元的彩礼把大妹嫁了出去。大妹出嫁那年,虚岁刚刚十九。那时正在热映电影《黄土地》,讲述一个穷苦女孩渴望美好爱情的故事。暑期回家我问大妹:“好看吗?”大妹含羞一笑:“好看!”大妹出嫁时我正读大四,没能回去,春节才听说父亲那天喝了很多酒,直哭得天地黯然。

  参加工作后,我最大的心愿就是把父母接到城里。为此我苦苦挣扎了十年时光。那十年,父亲铆足了劲在他的土地上劳作。父亲种庄稼像养孩子一样经心。他耨弄的土地不见半根柴草,连鸽子蛋大的土疙瘩都要搓碎。他的手掌活像一块生铁坯,再倔强的土疙瘩都要乖乖儿碎成粉末。尤其种西瓜,他有一整套祖传秘技。先年冬天整好垅,按半米一窝,把用麸皮、油渣、鸡粪、羊粪沤好的肥料埋进去,是为养地。清明前后,七十岁的父亲和六十七岁的小脚母亲,弯腰拖一架水车,双双跪在田间一窝一窝播籽,播一窝,浇两瓢水;播一垅,覆一道地膜。

  出苗后,白天捅膜放风,夜里掬土保温,腰酸腿疼得不行,母亲就劝他喝上两盅。父亲吸溜一口唾沫,决绝说:“省着!”结瓜后,父母就更忙了。把麦秸秆剪成三寸小段,浸到菜籽油盆里喝饱,一枝枝插进瓜秧旁喂根。瓜秧儿绿油油的,滚圆的西瓜见天长大,指头一弹,铮地裂开,甜得齁人。可老天最不怜念下苦人,阴雨连绵,果商把价钱能压到脚面上。父亲便捎话叫我拉到城里去卖。城里更劳神,城管赶,卫生撵,苦不堪言。我把牙一咬,一车硕大的西瓜被连蒙带唬,只给了几百元钱,刨去运费盘缠,落到手里不剩几个子儿。父亲一声不吭,佝偻着身子,拎了瓶舍不得喝的陈年老酒,闷头喝掉大半瓶,完了坐到门槛上僵成一尊雕像。夜风微凉,父亲身上的酒味、汗味、烟草味,混合成一股令人心酸的味道,至今想起仍叫我泪洒心田。

  许多年后母亲还说,那次父亲很不服气,大醉了一场,泪眼婆娑问:“咱赚点钱咋就这么难?”然而酒醒之后,他又一头扎进他的承包地里。直到七十三岁那年,我才把土地往村上一交,将他接到了城里。

  在城里,酒成了父亲排遣乡愁的不二选择。他说酒是粮食精华,几杯下肚,血一热,心一饧,魂就回到了家乡。在父亲的眼里,城里并非他的归属,他只能借助酒中蕴含的天光、地气、日精、月华、水魂、谷魂,咂摸故园的味道。他呷一口酒,呵一口酒气,在辛辣醇厚的味道中牵挂姑姑,牵挂他的老伙计们,牵挂他栽的那些树、编的那些笼,一手安装的那些农用具。除过有儿孙们的陪伴,其实父亲在城里多半过得并不舒坦;他说他是土命,和钢筋水泥相克。

  八十岁那年,父亲脑梗愈后却大便失禁,跑了好多家医院,都说只能做造瘘手术。父亲不想遭罪,可他分明苦巴巴地想活着并且活好。焦虑万端间,一位药学朋友密授一方:去痛片碾碎泡酒,点燃,熄后饮其残渣。如法炮制后我先亲尝一口,其苦其涩,几难下咽。可是父亲却盛入酒杯,吱地一口,又吱地一口,咂巴着舌头说:“够劲!”病愈之后,父亲逢人便私告其方,完了还不忘补上句:“酒真是个好东西。”我劝他这是秘方,未经人家许可,不该外传。父亲呷了口酒,斜眼看着我,问:“古人还知道悬壶济世呢!你们这些读书人,光想钻钱眼?”父亲之问味同烈酒,锥心,至今仍荡涤着我的灵魂。

  父亲故去的先一年,国家全面取消了农业税,他高兴得哼着秦腔要酒喝。我故意逗他:“你又没地了,高兴啥?”父亲说:“亏你还是农家子弟!”酒酣,父亲郑重嘱我回乡,去把他的土地讨回来。我问:“干啥?”父亲说:“种!”我笑了:“你多少了?”父亲说:“老黄忠八十三还大战定军山呢!”父亲口中,酒气和豪气混合成如醪的味道,微醺的笑脸上好一派不屈不服的倔强。哪料他竟一头栽倒在八十三岁的寿诞前夕。

  父亲故去后,凡遇跟他有关的家国巨变,比如农民医保啦,高龄补贴啦,土地流转啦,城镇化发展啦……母亲都会洒酒相告。父亲端坐在相框中,用一双和善的眼睛默默瞅着母亲,沧桑的面容上目光幽邃,如饮寒风,洌酒般浮出两道亮光。这时候,母亲必定要唤我给父亲敬一杯老酒,长吁一口气说:“你爸这一辈子,太可怜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