○张朝林
“辣儿红,辣儿绿,辣辣的日子才是美。辣绿春,辣热夏,辣得秋天脸红了,辣得冬天飘白花。”母亲闲下来,就爱唱这个歌儿。
母亲是村子里出名的“善媳妇”与“辣妹子”。家门中的大爷、四爷,母亲当亲人,端吃端喝,病床前精心照顾,深得乡亲们的赞誉。至于“辣妹子”,母亲个性“辣”,干活“泼辣”,最喜欢“吃辣”。
三分菜园地,种的都是家常菜,根本就没有种上细菜辣子的份,母亲只能在边角地栽上几株,满足嗜好。辣子砸蒜泥,母亲可以一勺一勺当菜吃,我看一眼就冒汗。有时候,母亲要赶时间,来不及炒菜,只拿出豆瓣酱让我们下饭,她却拿起一条一条红辣子,蘸酱就饭吃。似乎只有吃下辣味,母亲浑身就来劲,干起活来泼泼辣辣。
我家的一块承包地在阴沟。说是阴沟,其实就是两个山梁夹一个谷,谷中也有小丘坡,旁边有个小水潭,不知道从哪里来的一股山泉源源不断,溢满小潭,又顺着谷流走了。小丘坡周围是个没人耕种的烂草湖,父亲相中了,用了一个冬天的时间,把小水潭扩大了,烂草湖开挖了,足足有两分地。一个冬天下来,父亲瘦了好几斤,满手都是血泡,他说这地专种辣子。
有了辣椒专门种植基地,最高兴的当然是母亲了。她对这块地做了全面规划,东头的种“朝天望”,西边的种“菜辣子”,北边的种“螺丝椒”,南边的地块小,种香菜。母亲把辣子种子买回来,在院头杏树下挖了三小块平地,培育辣子苗。一个淡淡阳光的早晨,去栽辣椒了。父亲挑着水桶,我扛着锄头,大妹帮母亲提着苗篮子,走向阴沟。从来没见母亲这么高兴过,唱着小曲,迈着舞步,发卡上的红头巾在晨曦中飘来飘去。 母亲挖窝子,妹子丢苗子,我栽苗子,父亲浇水。小丘坡有了淡淡的绿色。
去辣子地,要上一面坡、下一面坡,走一段谷地才到。平时,我负责浇水、盖苗、揭开盖、拔草的任务。若辣椒地干了,要趁着早晨给辣子浇水,中午太阳烈了赶快盖苗子,阴沟的崖上满是杂树,折上树叶就可盖苗子;等到日落,赶快揭开,让夜晚的露水润苗子。这样反反复复要很多天,等辣子苗长高了,才能结束。父亲挑水肥浇苗,更是辛苦,上完坡,歇一会;下完坡,再歇一会,才能到地头。
第一年,我家的辣子丰收了。大自然真奇妙,把酸甜苦辣咸麻赐给人们,辣椒中就有特辣、中辣和微辣。母亲最爱特辣,所以朝天椒种植得多。成熟的朝天椒,头朝下、尖儿朝上,一爪一爪堆砌在苗子上,红彤彤的,像是一个个绿把儿红火苗的火炬,燃烧着东边的一隅土地。螺丝椒葱茏茂盛,似一个个 “绿美人”,密密匝匝的,风一摇,扭来扭去,翩翩起舞。菜辣子小巧玲珑,每一株上挂上五六只胖乎乎的“弥勒佛”,东一颗红的、西一颗黄的,上一颗绿的、下一颗粉的,似铺在地上的油画。两块绿油油的香菜地,风一吹,椒香和香菜香就荡漾开来,一丘的油画就活鲜了。
爱吃辣椒的母亲,更是烹调辣椒菜肴的高手。红的、绿的螺丝椒,放在红火中烧得焦黄,与大蒜一起砸,放上一点盐巴,烧开的菜油一泼,夹馍、拌米饭都是爽口的美味。醋熘螺丝椒炒韭菜,更是母亲的“绝招菜”,凡是到我家做客的,都是慕着这道菜来的,椒丝、韭菜切的长短都有讲究,火候的大小,盐、糖的多少,醋的浓淡都十分考究。出锅的醋熘螺丝椒炒韭菜,酸、辣、甜、香,特别是椒脆、韭软都恰到好处。有时候吃过两盘了,客人们还不过瘾,嚷嚷着再溜一盘。炒黄的玉米糁子与辣子、大蒜、生姜一起腌制成“渣辣子”,用作炒腊肉、蒸肉,简直滋味绝美。
丰收的辣子,母亲是要给乡亲们分享的,剩下的就储存起来,坛子里泡的、大缸里窝的、小罐子里淹的都是辣椒。晚上,在煤油灯下,母亲用龙须草串辣椒,一条条通红的长龙,摆满神柜和堂屋。遇上好天气,母亲让我把辣椒挂在门前的杏树上,让灿烂的秋阳晒。杏树上还挂着金灿灿的玉米,一串串的辣椒与玉米错落有致,红艳艳、金灿灿,交相辉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