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深恋着文学,却忽略了身体的小情绪。
偶尔地疼一下,躺一会儿就过去了。持续地疼一下,吃几片药就过去了。当静坐成为一种习惯,疼痛也就成为一种习惯。只是躺倒后,依然能爬起来,我仍然不会在意。
终于有一天,连躺着都变成一种折磨。腰椎的疼痛让我欲哭无泪。天花板,白色的墙壁,十年的台灯,电脑桌电脑屏幕……都飞快地旋转起来。恶心呕吐,吐到胆汁溢出来。想喝一口水,却怎么都爬不起来。我想,真的要牺牲掉了。丈夫出差在海南,不能赶回来,女儿在外求学,只有自己孤零零地待在房间,守着一台电脑,消磨干冷的时光。睡不着时,便起来码字,写完心里的淤积,躺下来就睡着了。
阳台许久没有去过。厨房自丈夫走后,再没开过水龙头。双人床没有睡过,还是他走时的床单,连褶皱都没有变化。每日里,回家,进书房,开电脑,关电脑,上床下床,去上班,再回家,再进书房,再开关电脑,再上床下床,日复一日,月复一月。我依旧重复着坐进文字的日子里。
我很庆幸,一个人时,有文字随叫随到。那时,我还不知道,写过上百万字的村上春树天天跑步十公里的事实。我更没有认真思考,那些坚持打太极跑步走路的人,是早已料到躺倒病床天旋地转的惨象,他们用预防杜绝了病魔的入侵。而我,因为文学得到的心理安慰,根本无法排解身体疾患所带来的巨大折磨。
我抓住床单,尝试着挪移位置。眩晕是颈椎引起的,还没有压迫到失去意识。我把头试探着向各个方位转动。后来发现,右侧时眩晕很严重,左侧时几乎没有眩晕的感觉。我把身体的重量移到左侧,抓住床头,试着站起来。腰部针扎一样疼。不过,还是能忍受。比起眩晕来说,疼痛给人的恐惧冲击要轻得多。等身体站直了,呕吐一阵接一阵,全是苦黄的汁水。眼泪给呛出来,咸涩中满是对老公的埋怨。
门铃响起来,我跌跌撞撞地去开门。是娥子,我的忘年交。她不停给我打电话,我没有反应,她给吓着了。我这才想起,前一晚睡觉时,手机关了静音。不知娥子看到我时,我的脸色是怎样的难堪。总之,带我到医院时,她的确吓坏了。从那天起,她一直在医院陪我,给我买饭,帮我削苹果,夜里都没有回家照看女儿。
娥子比我小14岁。2012年,我刚接手杂志,公用邮箱里传来一篇文章,题目《滚滚红尘,你比烟花还寂寞》,是写三毛的,文字的清丽脱俗让我爱不释手,连读三遍,便决定选用。我没有想到,同为农科小城的语文教师,她竟能写出如此华美灵秀的章句。惊叹之余,便相互认识。尽管我们之间有不少共同的话题,但看到她的年龄,我还是给自己内心设了一道藩篱,将她隔在密密匝匝的墙外。同龄人中,于我来说,能成为知心朋友,几乎没有,更何况一个隔辈的年轻人?
慢慢地,我发现,她能敏锐地捕捉我内心世界哪怕是细微的变化。我的喜怒哀乐,似乎都逃不过她的眼睛。她站在文字背后,用超乎她年龄的十分熨帖,慰藉我伤痕累累的灵魂。她的每一句留言,都是那么妥帖,仿佛大旱之后的一滴水,有着润泽的甘霖之味。我僵硬的心,被她柔软一次,再柔软一次,终至软化成水。
我佩服她的察言观色。吃饭时,她会及时给你倒上一杯茶。饭没吃完,她会抢着去付账。天冷时,她会提醒你加衣;天热时,她会买来蓝莓送到你的门前。吃得肚子撑破时,她给你吃几粒消食片。在你忙碌不堪时,她会主动帮你分担。比如邮寄杂志,比如校对稿件,比如联系车辆。当你满腹的委屈无处倾诉,又不能依靠文字消解时,她会静静坐在你身边,默默地听你诉说。哪怕这些话重复很多遍,她依旧会耐心地听你讲完,帮你分析前因后果,消除疑点。
不知何时,我构筑的隔离带,被她细微的言行一并击溃。在娥子这里,年龄根本不是问题。问题是,我依靠了娥子,谁来给娥子依靠?她也有苦不堪言、不能承受的委屈。那时候,我试着用自己的生活经验去开导她。我发现,我说的话,她都听进去了。现在,看到她快快乐乐地工作、生活、持家,我也有一种成就感。
娥子能陪着我走多远,我不知道;我又能陪娥子走多远,我也不知道。但是,现在的我,似乎离不开她。方方面面的,都会想到她;恋人一般,恋着娥子。躺在医院里,给她提各种各样的要求,都不觉得过分。在心的原野上,娥子是长进去的一棵树,时不时地洒下一地阴凉,给炎炎烈日下的我呼吸轻氧。
娥子个头不高,年龄不大,在我住院的日子,搀扶着我拍片、化验,呵护着我的饮食起居。丈夫不在家的日子,娥子充当了亲人的角色。这样,病床上疼痛翻滚时的我,不会有浓重的孤独和寂寞。渐渐康复时,她怨我不顾身体,怨我不能长远考虑,怨我病痛没祛除,却着急赶去上班……她声声怨语里,是对我绵长的牵挂与真挚的疼爱。
我一直没给她明说:我病着,疼着,躺在她费尽周折给我铺的硬板床上面,也分分秒秒地幸福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