近日天气转暖，白天开始变长，老家的人把这段时间叫二三月。
二三月，是春暖花开的季节。脱去了冬装的川原上下，迎春花、梧桐花、桃花，一波接一波次第开放，杨树、柳树舒枝绽叶，随风飘荡。
忆往昔，二三月却是乡下人青黄不接的季节。那些个年月，家里存的粮食吃光了，地里的麦子还没有成熟，我们村的人家家户户都缺粮吃，妇女小孩儿天天都奔波在田间、地头挖野菜，麦平儿、雪蒿、水芹菜等能吃的野菜，都被人们挖光了。男人呢，都拉着架子车或者骑上自行车，到渭河的北边买苞谷。因为渭河北边的高陵、三原、泾阳一带土地面积广、粮食产量高，家家户户有余粮。我的家乡，白鹿原上的人多是拉着椽、檩、棺材板等木材换粮食，原下的多是拉着磨好的豆腐去卖或者去换粮食，还有人拉着自产的大米去换。如果还不能度过这段时间，那就只能用钱去购买了。
那个年代，我和祖父母都吃过这些东西，还吃过树皮、草根、榆钱、槐花之类。那时候，我常常想红军长征的故事，革命先辈吃草根、野菜、嚼皮带，他们能吃这些，我们为什么不能吃呢？再看看周围和我们一样吃糠咽菜的人们，心里也就释然了。后来我读著名作家路遥的长篇小说《平凡的世界》，感到非常亲切，书中主要人物的奋斗目标就是想变黑馍为黄馍、变黄馍为白馍，每天都能吃上白馍、穿上新鞋。说实话，我也是。
我曾多次阅读路遥的小说《人生》。读到高加林进城卖馍一段，就止不住地流泪，想起了我和祖父进城用大米换杂粮的事情——祖父要求我大声吆喝“大米换苞谷面了——”我嫌丢人，不愿喊；祖父说我没出息，“以后讨饭也要不下一碗热饭！”这句话刺激了我，激励了我，也鞭策了我。特别是遇到困难的时候，我就想起这句话。
第一次到渭河北边买苞谷，是和祖父一起去的。祖父拉着架子车，我跟在后面推。那时候祖父已年近七十岁，腰已经弯成弓，体力明显不如以前。路上，祖父给我讲渭河，讲渭河北边几个县的人文地理，讲这些地方发生过的故事。后来又给我讲如何换苞谷、买苞谷，如何与对方讨价还价等等。他说他以后跑不动了，买粮食这些事情要我一个人来完成。祖父说这话的第三年，因为生病真的跑不动了，我就跟邻居叔叔一起去买苞谷。那时候我已经学会骑自行车，邻居叔叔先给我买了苞谷，叮嘱我慢慢往回骑，他说他买好了来赶我。我按他的要求，一口气骑到渭河边，然后坐在路旁一块大石头上休息。一直等到太阳落山的时候，邻居叔叔才赶到，表扬我跑了这么长的路也不喊累。说心里话，这次买苞谷真增加了我的自信心，从这以后，我敢一个人外出了。一直说我“讨饭也要不上一碗热饭”的祖父，也说我有出息了。
暖暖的阳光下，向阳的山坡上开始变绿，崖畔上的迎春花露出了星星点点的鹅黄，春天来了。享受着风和日丽，我禁不住又想起了童年的“二三月”，一种淡淡的忧伤涌上心头。缺吃少穿的日子已经过去许多年了，大家再也不为粮食发愁，可是不知为什么，我还是忘不掉那些年的“二三月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