桥儿沟,顾名思义就是一条沟、几座桥。但你可别小瞧这条江边山崖上的深沟,那可是白河县城一个不同寻常的所在。
不大的深沟里,遍布着几个朝代的数百宅院、祠堂、庙宇、亭台、石桥,集秦巴移民文化、商道文化、建筑文化、家训文化于一身,竟是一座意蕴丰厚的历史文化宝库。也许是隐藏太深,长期以来外界对它缺乏足够的了解,以致把桥儿沟当成了一条平凡无奇的山沟了。
其实,这条沟远非你想的那么简单。我通过实地走访,发现桥儿沟不仅有得天独厚的地理位置,而且拥有不可小觑的人文资源。就说白河县域吧,它的东、南、北三面都与湖北接壤,只有西边与陕西旬阳市毗邻,自古就有“秦头楚尾”之称。
白河在春秋时期为古摩人居住地,明宪宗成化十二年(1476)始设白河县。因汉江穿城而过,南来北往的船客需要找一便捷之地上岸歇息或卸货倾销,于是桥儿沟下那块稀有平缓之地便慢慢形成河街。那时,桥儿沟还不是现在的模样,也不叫“桥儿沟”。桥儿沟出名真正形成,得益于清朝康熙年间一位姓赵的县令。当时,这个县令看河街通往城内县衙只有一条依山溪而行的羊肠小道,而且四周悬崖峭壁,实在艰难又不安全,于是组织民工在此凿崖开路,费了很大工夫,才有了这一里多长的石沟小巷。这位县令,是一位有想法、敢创新、重实干的读书人,他在街区的设计之初就注重整体布局的传统礼制思想,突出军事防御,顺应风水格局。因这条沟巷下起汉江古渡红星桥,上至城内北岭子,沟内有长春桥、观澜桥、邀月桥、临江桥,便命名为“桥儿沟”。因沟西为龙岗山、东为魁星山,一沟两岸花草葱茏,秋冬仍似阳春,又美其名曰“长春涧”。沟也好,巷也罢,原本这里没有路,后来走的人多了,也便有了路。当坚韧的愚公移山精神、独特的商业文化,遇到一个诗情画意的名字,此地便被赋予了自然生态以外的更多价值,立刻变得古风蕴藉、生机盎然。
从某种程度上说,赵县令所开创的桥儿沟奇迹,无疑使一座荒山野岭进入了一个新的美学等级。一时间,四面八方的物产在这里吞吐,天南地北的商人在这里往来,就连才华横溢的文士、躲灾避难的流民也要分享这里的一抹灵气和秀色。小小的桥儿沟,从此成为各种物产的集散地,成了各色人物的大舞台,成了极复杂的中国文化的集合体。
曲径通幽的尽头,是沿江而建的房屋;抬眼处,水天一色的湛蓝,愈觉天地开阔、江山壮丽;时不时出现的青砖黛瓦、雕梁画栋,再加上简单的门面、氤氲的灯笼、热情的人,给人一种穿越古今的熟悉;哪怕一个翘角、一块古砖、一尊石雕、一条巷道、一介脚夫,都让人千百遍地回眸,无数次地感动。
在整个小巷中,真正能拨动我心弦的,是那几处曾经人才辈出的庭院。你可别小瞧了这几处不太雄伟壮观、宽敞明亮的院落,在那些风云变幻的时代,却是它们将一个世界的生僻角落变成了人人心中的故乡。这些布满岁月灰尘的古旧建筑,每一扇门窗里都有看不完、说不尽的故事……
这里,先说罗家大院。明宪宗成化二十三年(1487),江西吉水人罗循来到刚建制的白河县,见江畔河街是一处风水宝地,便决定在此定居。观江听浪、品茗抚琴、望山品月、读书习字,优雅的生活、特殊的环境,不仅能涵养人的品性,也能铸炼人的意志。经过十年苦读,满腹经纶的他考中进士,历任兵部武选郎中、镇江知府、山东按察司副使等职。明世宗嘉靖八年(1529),其子罗洪先名列榜首、考中状元,先后担任翰林修撰、春坊左赞善等职。一门两进士,这不仅在白河县是件非常轰动的大事,而且在当时的整个陕南地区也是绝无仅有的荣耀。于是,山清水秀的白河县成为万众瞩目的人文荟萃之地。光绪十四年(1884),麻城罗氏后人罗元奇来白河寻祖,依照旧居格局,在已成气候的桥儿沟重建大院,并开设“恒盛元”商行。其长子罗启椿于1907年东渡日本学习商务,归后任白河商会会长。罗家大院,一个响亮的名字,由此成为桥儿沟历史最悠久的老宅,罗氏一门也成为白河县城声名显赫的家族。
再看衷家大院。清嘉庆年间,安徽六安人衷士柏、衷士楠兄弟二人慕名到此耕种。他们依靠勤劳的双手和智慧的头脑,经过数年奋斗,不仅人丁兴旺,而且家道殷实。衷氏后人看到漫山遍野的药材,开始由农入商,大力发展中药业。三兄弟合伙买下当地李可亭的“乾顺正”药铺,随后又买下了李氏宅院,更名为“衷家大院”。衷家在经营药业发迹后,又广置田产,经商务农两不误。新中国成立后,衷家后人将药铺献给国家。
还有耿家大院。清咸丰三年(1853),湖北黄陂耿氏两兄弟为躲避战乱乘船沿江西上,途中见桥儿沟不错,便停留于此。待战事消停,弟弟便沿江东去到武昌开客栈,生意兴隆,成为富商,遂在桥儿沟居住处修建一座徽派建筑。大院坐北朝南,一梯一天井,三重三大门,各间上下两层,店面左右对称,雕窗画斗,方正恢弘。正堂明标家规:“长子不出堂,即此宅由长子继承,其他兄弟若分家,则另造它室。”民国时期,耿氏家族出了一位厘金局局长,可惜因拒付土匪索金而惨遭杀害。从此,耿家衰落。
当然,桥儿沟的宅院还不止这些,那一间间书房闺阁里还有很多不为人知的传奇,不再一一列举。我像一位落寂的旁观者,在曲曲折折的小巷里边走边想,望着如织的人流百思不得其解。行至一个潮湿的角落,刚喘口气,却听一扇破门里传来老人的轻咳,忙止住脚步,一抬头,见那宅院门口竟挂着一个小小的木板,凑过头去,仔细一瞧,上面写满广告语似的“家训”。步入另一庭院,特意往门口一望,也有一块类似的木牌,上边竟也密密麻麻地写着语重心长的训词。再往前走,几乎家家如此,门口都有这样一块方方正正的“杰作”。我顿时心生欢喜,像哥伦布发现新大陆一样凑过去迎着一方方小字细细打量,基本上全是些教育子女诚信友善、遵纪守法、勤俭持家、博学知礼的家规家训。
在一处门窗虚掩的老宅前,我轻轻地推开门,朝着里屋探头一看。呵,室内的神龛上挂着一副“忠厚传家久,诗书继世长”的对联,红纸金字,十分醒目。目睹此景,我不禁如梦初醒:原来如此深厚而朴实的家风,才是这里珍藏数百年的宝贵财富啊!
千金难买好人品,好人品离不开好家风,纯正的家风乃做人处世之要义、家族兴旺之秘诀。这,难道不是我一直在桥儿沟要寻找的答案么?!那一刻,岁月的流转仿佛在眼前凝固,所有的憧憬都被这一方暖意所升腾。尽管耳边歌声飘扬,远处街市上的叫卖声、汽车喇叭声此起彼伏,但闪现在我脑海的却是青灯孤影、江湖夜雨、西风瘦马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