■曾军
在散文集《暂别》中，作家邓安庆用近乎白描的文字记录了自己与家人之间的日常点滴。书中既有让人心情沉重的病痛，母子之间感情的亲昵表达，也有兄弟之间的渐行渐远，亲戚之间的日渐生疏，老一辈的恩恩怨怨……难能可贵的是，在对平常却又复杂的人和事的审视中，邓安庆写出了他对生活更为通透的理解，在理解父母内心隐秘的脆弱无助后，对于亲情的珍惜更显意蕴深厚，也使得《暂别》这部作品，呈现出坚实的质地和温润的情意。
收在书中“亲人记”“回乡记”两个主题里的散文，几乎是一部作者与父母团聚的日常生活纪录片，弥漫着浓郁的烟火气息。父母笑问他们有什么好写的，邓安庆说他们是写不完的。尽管与父母在一起的生活平淡无奇，但在《暂别》的字里行间，呈现的是能够让读者产生强烈代入感的真切感悟，浸润其中的是家人身上被离别遮蔽的陌生世界，是亲情里隐含的痛与爱。有别于许多亲情类散文有意传达的温情，邓安庆在《暂别》里以细腻的笔触记录自己和家人复杂的心理，特别是那些不敢去想的种种不堪，深深刺痛内心。也直视父亲身上的懦弱、贪玩，袒露自己与生活一直没有起色的哥哥在心理上的疏离。
《暂别》传达给读者的不是一时的感慨或者情绪的抒发，而是亲人之间矛盾复杂的真切情感。父母在经济上对他的依赖，让他有过幽怨的情绪，因为那是被动的承担，直到他看到父亲蹒跚的步态，母亲手上的老茧，他们为一两块钱而纠结的神情，才会意识到，父母衰老的速度、脆弱无助的程度，都远远超乎他的想象。衰老导致的种种不堪，不只是身体上的一点点朽坏，还有精神上的日渐衰颓。农村老人对于老无所依的恐惧，同时又怕给子女增添负担的矛盾心理，或者怕子女嫌弃的敏感，显得触目惊心。难得的是，邓安庆从父母老年生活的现实问题和忧惧心理中，抵达了亲人日常生活看不见的部分，触及农村老人生命处境里的种种结构性社会问题，让我们在这部作品中看到作者深切的思索。
写作《暂别》的过程，也是邓安庆重新认识父母、理解父母的过程。在《与父母相处的四十天》里，他写道，“父亲穷怕了。每一笔钱，他都不敢乱花。每一笔钱，都得有实际的用处。而在我的生活中，旅行是非常重要的经历。但我在旅行中得到的快乐和满足，无法跟他分享。他没有办法理解我。”两代人在生活方式和价值追求上的霄壤之别，读来令人感伤。他说，“我们都有自己的人生要走，走啊走啊，走到很远很远。必须承认，越远越感觉自由，但越自由就越心生内疚。回头看，父母亲还在原地，走不了，走不动，也不想走。我们的情感就是在走与等之间不断地牵扯。”
父母内心承受的很多残忍的伤痛，是在邓安庆重新走进他们的生活后，在不经意间被揭开的。邓安庆几乎是以惊觉的方式意识到，快乐与悲苦，在亲人之间，并不总是相通的。贪玩的父亲，外面有哪些朋友，经常去哪些地方，是他没想过也不知道的。难掩焦虑、不安情绪的母亲，在家境最艰难的时候竟然瞒着家人去卖过血。她出去打工被欠薪，感叹活着的艰难，又无奈地谅解别人。
在邓安庆与父母的悲欢离合里，让人尤为动情的是书中写到的一声声叮嘱，抚慰着彼此被生活中无能为力的遗憾刺痛的身心。幸福从来不是一个人的事，它是过好自己的日子，也是亲人相互理解、牵挂的心意相通，守望、珍惜的情意联结。
人生漂泊，亲情相依。亲情是散文写作难出新意的主题，家长里短的日常往往让人习以为常，我们也见过太多强作洒脱的人生写意或者故作深沉的悲情叙事。然而，散文的真正动人之处，还是在于写作者在个人生活体验中得来的真切体悟和深切关怀，这正是邓安庆的《暂别》体现出的人生况味和文学价值。时间的流逝是残忍的，离别的苦痛也无从避免，但悲欢离合里的相互牵挂，足以跨越空间阻隔，让人加倍珍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