□远洲
早晨对着镜子洗脸,洗着洗着,意念突然穿越时空,突然想起祖父和父亲在世时洗脸的情景。
老家在陕南丹凤县棣花镇万湾村一个叫东塬的小地方。那里的水源说丰也丰,说缺也缺。因为丹江河就在距离村子不远的地方,后山沟也有两股子积水常年从村子两边流过。可是,那时一到冬天,全村人用水就十分紧张。小河白花花结了一层冰,溪水都从冰底下流走了,人们用水吃水只能从塬上十几丈深的井里往上打。祖父中年失家,一个人过着恓惶的日子。父母在城里教书,我们由祖父照管生活起居。
祖父冬季爱睡懒觉。日上两竿,他才从厦屋走出来,第一件事就是招呼我们洗脸。他习惯地从柜子底下拿出来一个小铜盆。铜盆沿子好像裂开有一条缝隙。他烧点热水,舀入铜盆,呼唤我们的名字过来洗脸。我们弟兄三个就蹲在厦屋的土地上,“噗噜噗噜”洗脸,就像三只小猫咪。之后,祖父才蹲下身子洗脸。铜盆里冒着热气,热气包裹了他消瘦的脸。我就爱站在一边看祖父洗脸,听他洗脸时发出的比我们更大的“噗噜噗噜”的声音。
我问祖父:“我们洗过脸的水都脏了,怎么不换水?”祖父说“‘奴水’洗净脸”,意思就是脏水也能洗净脸。事实也验证了祖父的说法,我看见他的脸也确实洗干净了。洗完之后,祖父会把洗脸水洒在屋子里或院子里,过一会儿再用扫帚把里里外外打扫一遍。祖父常说不怕水脏,就怕脸脏;说人活一张脸,树活一张皮;还说,他年轻时进城担挑子,走在崎岖不平的路上,路上没有水洗脸,就在路边的冰窟窿里找点水洗;遇到下雪天,就用雪洗脸。人再苦再累,都要把脸洗干净,这样人家才不会嫌弃你。我觉得祖父说的“‘奴水’洗净脸”的背后,还隐藏有一种节约用水的意思,因为村里几十户人家就那么一口井,用水真的太困难了。祖父的小铜盆、洗脸的“噗噜”声,他说过的话,让我记忆犹新。
父亲在县城中学教书。冬季,老师要和学生一起出操,学校电铃声一阵紧似一阵地响。我记得,父亲总是天不亮就起床了,他把前一天晚上灌在保温瓶的热水“咕咚咚”倒入洗脸盆。灯影里,我看见他弯着腰,动作迅疾,三下五下就洗好了脸。空气里,传来一股淡淡的香皂味。然后,他转身拉灭灯出门了。父亲每天都这么重复着,几十年如一日。所以,他洗脸的姿势就如皮影戏一样生动地刻印在我的脑海里。父亲每天脸上身上落有粉笔末,一天要洗几次脸。门背后放置脸盆架子的地方,是他下课后必去之处。
父亲常对我说,人这一辈子就活一张脸面,什么都可以不要,但不能不要脸。洗脸其实就是洗心。人应该常常面壁思过,洗脸的过程就是面壁的过程。每天早上洗脸,就是提示你每天都要干干净净地做人。“尤其是,我们做老师的,时时刻刻都要注意个人的仪表仪容,要为人师表。”
父亲是个非常细心的人,好像一生只用了一个有印花的搪瓷盆。退休后,他住在弟弟家的三楼上,脸盆架子就支在他寝室,用的还是那个洗脸盆。脸盆外碰掉了两片瓷,脸盆架子上搭着一个用旧了的黄毛巾。可能是心闲了,父亲也爱睡懒觉,起得比较晚。星期天上楼去看他。他慢腾腾起床,起来了就先洗脸。他也节约用水,洗脸时也是只倒一点水,刚刚能浸湿毛巾。父亲拧干毛巾,在脸颊上转着圈一遍一遍擦拭着,动作越来越像祖父了。毛巾的热气和父亲脸上的热气,氤氲一起,袅袅升腾。冬阳从窗户里照进来,给父亲在墙上留了一个明亮的影子。
不论是节约用水,还是洗脸做人,祖父和父亲都给我做了很好的榜样。虽说,他们的人生都是平凡普通的人生,但他们的身后没有留下任何骂名,清清白白地来,干干净净地去。
如今生活条件优越了,人们洗脸大都用面盆。年纪大点的人,可能还偶尔使用脸盆。虽然说我如今也用大面盆,但每次洗脸时,还是默默告诫自己要节约用水,水龙头不能开得过大——任何浪费都是可耻的,包括浪费一滴水。只要把脸洗干净了就好,比如使用香皂时完全可以关掉水龙头。
洗脸是每个人每天都要做的第一件事,庸常且细小,但必须认真对待。把脸洗干净,让心情也清爽起来。素面朝天,迎着朝阳或雪花出门而去,我们的每一天就都是新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