□陈顺
后山，为村里人提供了一种精神向度。我一直觉得，它使得村里人从小骨子里就流淌着坚韧、顽强的血液。
后山非山，因为处处都是悬崖，仅有一条崎岖的小路蜿蜒到山顶，路的两边长满杂树和荆棘。后山是山，因为除了峭壁，四季依旧分明，经常有牛羊出入。站在山顶鸟瞰，蛟坝村就像一口小小的井，横卧在山脚，那种依附和关联，千百年来从未改变；以致人们提及蛟坝时，自然就会想到后山，甚至只记得后山，而不记得蛟坝。事实上，蛟坝和后山都是存在的，至于谁先谁后，无从考证。后山的“知名度”远胜于蛟坝的原因，我固执地认为那是人们的一种修辞，是对蛟坝人生活艰难的一种表述。
20世纪80年代，村里每家每户都要接受后山土地的馈赠，尽管得到的是玉米和红薯，但对一家人的温饱有着不可或缺的作用。村里人都明白，要得到这样的馈赠，须付出极其艰辛的努力。那年月，村里人多地少，靠山吃山是维系生计的唯一途径。而村里几乎一半的土地在后山，出门就得上山，不是沙路，就是乱石路，到达山顶往往需要近两个小时，其间的艰辛不言而喻。
每年三月，村民都要到后山种玉米，前期的准备工作非常辛苦。元宵节后，家家户户都要挑粪到后山。一般青壮年每天挑5挑，天就暗下来了。父亲曾打破过全村纪录，一天足足挑过7挑。我当时很不解，父亲身材矮小，虽然很有力气，但要比别人多挑两挑，怎么说也是不可能的。直到多年后的一个晚上，父亲才道出其中原委。原来，那时我家很穷，为了让一家人能勉强吃饱肚子，每到农忙季节父亲硬是比别人起得早、收工晚，自然打破纪录就不足为奇了。
对于没有劳力的家庭来说，请人吧，人家也要挑，等吧又怕误农时。为此，必须得对寨上各家情况有准确的了解，打好招呼。人工叫好后，主人通常要在前一天晚上就准备好食物。腊肉、豆腐是桌上必不可少的佳肴，当然最不能缺席的是苞谷烧。村里的男人都喜欢喝酒，且酒量好的不在少数，一方面是因为个人的爱好，一方面是因为劳动强度大。第二天鸡叫二遍，主人便起床煮饭，待饭菜快好后，便点着火炉或打着电筒穿梭在村寨，叫帮忙的人来吃饭。待所有人工到齐后，主人便端上热气腾腾的菜并倒上酒，招呼他们吃饱；饭后，主人通常都会给每人发两到三片草烟。工人接过草烟，在草烟上吐点口水，再用塑料袋将其装好，放入上衣袋里。大家准备就绪后，便依次在主人家将粪桶装满后，才喊着号子挑着上山。
走在最前面的，均是力气大、会喊各种号子的人。每当看到大家都要支撑不住的时候，他都会亮出嗓子喊上几嗓。其余的人一边附和，一边有意识地甩开脚步，粪桶在扁担上有节奏地晃悠。微风拂过，汗水溅湿一地。挑了两挑粪吃中午饭，午饭后再挑两挑粪，太阳就落山了。如果回到主人家里，饭还没有做好，大家就会到水沟里冲桶。“吃晚饭了！”随着主人的一声叫喊，他们便急忙走进堂屋，围着桌子坐下，在昏黄的煤油灯下，狼吞虎咽地吃起来。酒足饭饱后，才陆续回家。
挑完了粪，就是下种再到收玉米。村民们都重复着这样的路，日子过得艰难而充实。尽管如此，村民们从不抱怨，也从不缺席。随着生活条件的逐步改善，村民们将走出大山的希望寄托在孩子们的身上。每当孩子在学校不听话、成绩不理想，家长就会现身说法，将自己每年往返大山的艰辛给孩子讲一遍。我是听着父亲讲关于后山的故事长大的，也深刻体会过父亲披星戴月劳作的辛苦，自然在学习上比同龄人要刻苦得多。从村小到完小再到初中，我始终保持着良好的学习状态，以致后来成为村里第二个走出大山的人。随着村里的孩子相继走出大山，后山也成了茶产业基地。村民们纷纷告别传统生产方式，开启了产业致富的新征程。
时至今日，后山还在，土地也还在，有关后山的故事正以另一种励志的方式延续。故事里有辛酸、有苦痛，也有融进血脉的坚韧和顽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