□冰彦
西安城的冬天,像极了河西走廊的秋天,风却是一把温柔的刀。
我总认为,秋天是最残忍的季节,天一打喷嚏,风便成了一把刀,一层一层分割蓬勃的树。许是这座城市坐落在盆地里,有秦岭山脉的遮挡,霜降以后,清早的风夹带着霜的颗粒,小心地从街头的树枝上滑过,树一哆嗦,簌簌掉下几片叶子,冬季就这样来了。
西安冬日,早上从暖气房里出来在楼下和寒风打一照面,立马撤转身回家加衣服。到了冬至以后,西安人的穿戴才有了冬天的样子。冬天不冷,风也不尖利,缺少冷风这把刀子的分割,梧桐树叶子待在树上不肯落。风吹梧桐,寂寞的梧桐树像举着发黄的手一样。交九之后,西安城冬天的树枝就变换成一幅没有着色的抽象国画,树木们随意举在空中的枝条,倾斜耷拉的枝干只剩下筋骨没有皮肤和头发,让人可以随意想象。你可以把枝条婆娑的柳树,想象成外婆散开辫子垂在脸颊上稀疏的头发;也可以把樱花树的树干,想象成褪掉衣服露出筋骨的男子,樱花树在寒风中站成结实的样子。
西安城冬天的冷,慢悠悠。不像戈壁滩上的冷,一场大风迅疾而来,寒风怒吼,树叶子“哗啦啦”“砰”地落下成为裸体的树。冬日里,我行走在城市的公园里,看见公园里的一大片梅花树,粉的、黄的、红的花苞,在冬季显出与其他树木的不同来。也许是暖冬的缘故,梅花树稀稀拉拉有几片叶子挂在树梢,显不出梅花寒雪的高贵来。在这座城市里,不尊重冬日的人当属年轻的男人和女人。男人光头敞胸露怀,骑在摩托车上,一阵风似的疾驰而去。女子们上身穿臃肿的羽绒服,包裹严实得像粽子一样,下身却光着腿,手里拿着奶茶,袅袅婷婷地走;呵呵,她们上身冬天,下身“夏天”。
毕竟冬天到啦,城里人的饮食有了变化,女人迷恋火锅。火红的汤翻滚,煮的却是绿色的菜,翻滚的是滚烫的生活,品尝的是春夏的气息,喝的却是浓稠的果汁。男人们先前是坐在烧烤摊上喝冰镇啤酒,天冷后移至室内。烧烤是不吃的,喝啤酒的人也少了,变成喝白酒、吃羊肉泡馍。热气腾腾方桌前,坐满偏头掰馍的男人。男人们把馍掰好不煮,就几碟小菜喝烧酒。西安城里的男人喝白酒,一定要喝“绿脖子”西凤酒,也豪横,“咕嘟嘟”一瓶白酒倒进玻璃杯里,“吱”一声又一声闷进口里。男人们喝酒的时候,眼睛鼻子往一起挤,表情痛苦,胃里却暖和。酒足,开始咥泡馍,汤宽、肉肥,脂花油多。食毕,再喝一口汤,伸手抹嘴,满足地走了。
在西安人的世界里,没有下雪的冬天不是冬天,是瘦了的夏天。我看见,街头下象棋的老男人们花白的脑袋挤在一起,露出巴掌大的天,头上却冒着热气。那些自乐班唱秦腔戏的,依旧穿单薄的戏服,唱念做打,甚是有范。那些跳广场舞的大妈们,不再跳大开大合的现代舞,改成了手腿动作很小的新疆舞。这也许是老年人致敬冬天的表现吧。
我一个人走着,走着。感觉脖颈里有冷冷的颗粒,抬头看,天空落下细细的白色颗粒。冬日里,全西安城都在等待一场雪的来临。我闭眼,坐在街边想象:下雪了,那些唱戏的、看戏的,下棋的、观棋的,一律停了动作,抬头望天,全城的人在迎接一个喜庆的日子。雪落古城,先是硬硬的雪粒,落在脸上迅速成了一包水。后来,羽毛一样的雪片在空中飞舞,也许是久未下雪的缘故,城市的地面没有接收到通知,羽毛一样的雪落在坚硬的水泥地上迅疾成了一摊水。
在老家,冬季落雪是正常不过的事情;近几年,这个城市下雪成为一种奢侈的事情。一场雪,瞬间就变换成开启城里人浪漫的金钥匙,大家都成了艺术家,成了诗人,那些或长或短的句子,出现在社交媒体里。记得我曾经在朋友的朋友圈下面留言:在全民狂欢中,我看出西安人的少见多怪来。我不太喜欢城市里的雪。去年的那场雪,让我滑倒三次;至今,我的老腰一直记着呢。我喜欢老家塬上的雪,雪落无声,洋洋洒洒一直在下,光秃秃的峁,光秃秃的树干,干涸丑陋的河床,缺乏生机的黄土地,全变了模样。
记得那一日,在落雪后的清晨,我站在塬上看雪,我忽然不认识我一直居住的地方。因为一场大雪不请自来,塬上的样子变了。曾经贫瘠的黄土大塬因为这场雪,让我沮丧的心情好起来了,我开始喜欢这场大雪,喜欢雪地里穿一身红衣服在雪地里走的女子,那抹红让我眼眶热烈、心潮澎湃。
那样的一场雪,一直存储在我的脑海里,躲藏在大脑的某一个皱褶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