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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6-04-10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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春日打蒿

日期:03-05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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版面:08 品鉴       上一篇    下一篇

  藜蒿炒腊肉是一道地域性很强的传统家常菜。(IC photo 供图)

  眼下正是藜蒿上市的季节。 (IC photo 供图)

  ○晓星

  “大湖的草,食客的宝。”这句民谣里的主角,便是老家洞庭水乡的野菜——藜蒿。其香味独特,地下根茎、嫩芽、嫩茎秆和嫩叶皆可食用,享有“登盘香脆嫩,风味冠春蔬”的美誉。它的根茎可清炒或炒腊肉,香脆爽口,嫩叶可搭配大米粉制作成“蒿子粑粑”,鲜香软糯。由此,藜蒿成为不少餐馆和寻常百姓家当季舌尖美味;其药用价值也很显著,具有清热、利湿、防衰等功效。

  藜蒿的新鲜程度和时节紧密相连,民间有“正月藜、二月蒿,三月四月作柴烧”的讲究。雨水后惊蛰前,大湖枯水期结束,湖区的藜蒿,一簇簇、一丛丛,点染着沉寂的湿地,长到手掌长时,尤其鲜嫩可爱。此时趁着天气晴好,吃完午饭,故乡村子里的男女老少彼此吆喝,一人背一个箩筐,围上花花绿绿的头巾,三五成群,像花朵点缀在绿茵茵的草地间。苇丛中、沟渠里、堤坝边、塘坎上,人头攒动,嬉戏打闹,好一幅“春日打蒿图”。

  采集藜蒿明明是用手掐,老家人却说是“打藜蒿”。这是当地特有的用语,在洞庭水乡,与挖、采、割、掐等动作相关的字,统称“打”。藜蒿得名,据说还与明太祖朱元璋有关。传说元末,朱元璋与陈友谅互相攻打于长江中下游;朱军的主力被陈军击败追剿,溃不成军,人乏粮尽,士气低落。所幸天无绝人之路,饥饿的士兵在茂密的草丛里,意外地发现了这种青翠白嫩的野菜,随即摘叶断根,或炒或煮,充饥果腹,渡过难关。朱元璋称帝后,将这种“救命草”赐名藜蒿,并安排为每年进贡的贡菜。

  打藜蒿,需掌握技巧。乡亲们在一人多高的芦苇丛中穿行,于杂草中寻找,一根根打下来,要打嫩茎。打下来的藜蒿连着叶子,一点点叠齐整好放入箩筐,还要赶在太阳下山之前挑回屋里。回家之后,大家顾不上休息,忙着赶紧把茎、叶子分拣开来保存妥当,这可是接下来几天餐桌上最期待的美味。

  “荤有湖鱼,素有藜蒿。”清炒藜蒿,一斤要掐掉八两,单剩下一段青青翠翠的藜蒿秆尖儿,洗净切段,精细如一茎温润的美玉,或盛放在竹篮中,或铺呈于青瓷碟盘,远观、近看,惹人欢喜,逗人怜爱。

  藜蒿炒腊肉,堪称一绝,是家乡人心头的至爱,也是味道纯正浓郁的农家土菜,最能代表洞庭湖区的民风民俗。制作这道佳肴,大有讲究。小姨是当地小有名气的厨师,开饭馆多年,最拿手的佳肴便有藜蒿炒腊肉。我与小姨相隔不远,每逢春季的节假日,常去蹭饭,她必定做这道菜。那藜蒿,取自洞庭湖畔当日运送的野生嫩茎,挑选出如打毛衣针般粗细的,再用手轻轻掐成约一寸长的段,每一掐都带着自然的鲜嫩与活力。腊肉,必须是故乡农家精心腌制的土猪肉,经过时间的沉淀,肉香中带着丝丝腊味。至于那红辣椒,也是农家自种自晒的。操作时,她把锅烧热,先不放食用油,而是把腊肉倒进锅里,待肉色煎到金黄,再将洗好的藜蒿嫩茎倒进油锅,加些辣椒爆炒一会儿。如此这般炒出的这道菜,香辣恰到好处,色泽诱人,满屋氤氲着香气。伸筷夹菜,每一口都是唇齿间的盛宴,直呼过瘾,至今回想起来,依旧令我垂涎三尺。

  藜蒿的记载,很早就有了。《诗经》中的“蒌”即藜蒿,“翘翘错薪,言刈其蒌;之子于归,言秣其驹。汉之广矣,不可泳思;江之永矣,不可方思。”大意为割草要先割藜蒿,旁边的姑娘长大了,“我”却不敢表露爱意,只能喂饱她的马看着她出嫁。藜蒿被少年用来寄托情思,上升到了精神层面。北魏《齐民要术》和明代《本草纲目》中均有记载。

  古代文人墨客,对藜蒿尤其偏爱。藜蒿又称蒌蒿,苏轼“久闻蒌蒿美,初见新芽赤”“汤饼一杯银线乱,蒌蒿如箸玉簪横”等诗句,可见美味的藜蒿,治愈了诗人受伤的心灵,让他忘记了仕途艰辛。辛弃疾挥毫写就“蒌蒿或济之,赤心置人腹”。汪曾祺曾这样形容品味藜蒿:“食时如坐在河边闻到新涨的春水的气味。”初读时虽觉其美,却不入其味。及至某个春日,在大湖的一处湖汊看见一群妙龄女子打蒿,看那一把把青绿的藜蒿握在少女嫩白的手中,春风吹拂,湖水清新的气息入鼻,才真正领略老先生笔下的美妙。

  于是,在日后的每一次品味中,眼前总是晃动着大湖边那一丛丛的青绿。于是,在踏青时,我总喜欢在大湖水湄草滩处寻觅那修长窈窕的身影,回味“新涨的春水的气味”,品味人间美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