□梁颖
长年生活在校园里,生活比较清寂,冬天尤其如此。印象中冬天小区楼下总是人影寥寥,不过,即使在冬天,我仍然保持着每天散步的习惯。
校园操场中央有一大片草坪,远远望去,满眼枯槁的黄草,是一种荒芜的黄色,枯索到使人无法分辨草的种属。这些枯草,总是让我脑海中掠过“忍冬”二字。以前也看到过这两个字,但没怎么在意。寒假看余秋雨的《中国文脉》,文中提到源于希腊的忍冬纹,只是一句话轻轻带过,然而还是唤醒了我的记忆。出于好奇,网上搜索了一下,竟有了意外收获。忍冬纹,其实是一种理想化的花纹,常绘于器物上,与中国随处可见的一种植物——金银花非常近似。梁代陶弘景在《名医别录》中提到金银花时说:“凌冬不凋,故名忍冬。”以前总以为“忍冬”这个词包含着极致的无奈,现在才知道它的本意:在坦然承受中也有主观意志的加持,对这个常常用来入药的植物又多了几分喜欢。
年后,草的颜色在细微地变化着。二月的风,软软地吹着。每当风过,枯草下面嫩绿的草叶便若隐若现。春天真是一天一个样。才过两天,那些绿色便冲出重围,落落大方地映入眼帘,虽然贴着地,依然可以看出是木樨草属。三片草叶,越来越圆润鲜活,而枯黄在弱化,在淡出。
花亦如此。前几天走在校园里,发现梅花的花苞刚刚肉眼可见,玉兰花的花骨朵初显存在感。今天再看,梅花的花苞红意浓郁,玉兰花的花苞又膨胀了一圈,花朵要呼之欲出了。如果说春天是一支生花妙笔,那着色时一定用的是西画中的皴染技法。它调整着呼吸,不疾不徐,由浅到深,一点点涂抹着。天地万物,皆被纳入画中。绿色,由鲜嫩到苍翠,日益浓郁;那灼灼的红色,则四下里层层叠叠,越来越耀眼。山河、草木,一点点变化着。画风则由水墨转至油画,色彩越来越稠厚。
我曾在冬天,久久站在树下,聆听一只小鸟的叫声。那叫声音调高亢,尖锐,急切,尾音拉得很长,好像放大着它在冬天的无助感。那鸣叫常常是孤独的,慢慢湮灭在清冷的空气中。二月的鸟鸣声明显的低缓了下来,那声音有一种与世无争的纯净,如同风起后水面上的微澜,还有一点点调皮,清脆中莫名有一种底气,和这个微风拂面的季节无比和谐。那欢悦细碎的浅吟,总是会引来另外几只鸟的和鸣,你呼我应。每一句话都被稳稳地接着,往来酬唱。春天是如此慷慨,它的恩泽广及草木虫鸟。
如果说冬天是沉寂空旷的,那春天就是万物心心相印的季节。这样的时节,我总是不由想起昕昕,她是我上学期上课班中的一个女孩;虽然班里人数众多,但我很难忽略她的眼神。在人的面部表情中,专注又不失灵动的眼神,总是格外引人注目。我们交集不多,直到期末才互加了微信。寒暄没一会,昕昕发来了一小段文字,且取了个松弛的标题:《记于2024年最后一天》。文中,她向我诉说着大学生活的种种。每天都有闲暇时间,可以读书,可以散步,可以发呆。小伙伴们来自五湖四海,每个人个性不同,看待世界的视角也不同,一切都那么新鲜、有趣。周末就坐公交车到校外转转。大唐不夜城、钟鼓楼,处处都烙上了她好奇的目光。看人、看世界,她与万物互动着。那些平凡的日常,因了她的描述而闪闪发光,也引发了我的深深共鸣。
记得上初二时,读到王蒙的长篇小说《青春万岁》,沉迷其中,爱不释手。那强烈的冲击直到今天还历历如昨。小说对校园生活的呈现活色生香。虽然写的只是一群高三学生,却引发了我对大学生活的无限神往。后来,我如愿上了大学。我的大学生活虽然不如《青春万岁》中那般富有激情,但一样浪漫:每天早上起来跑步,上课;晚饭后在校园里四处游荡,闻香寻花,听风赏雨;周末去书店,或者看电影;元旦晚会上为同学们献歌;睡前和室友们畅谈梦想;就连走在路上,手里也要拿一本席慕蓉的诗集……那样的生活,即使到现在,只是想想,都觉得美好。其实,时光再怎么流逝,昕昕的大学生活和我也不会相差太多。
在大学,读书最能怡养人的心性。不过,我那时读书随心所欲,漫无目的。对于自己喜欢的作家,每本书都读。极其喜欢的,诸如夏洛蒂·勃朗特的小说《简·爱》,很多对白都了然于心。在这点上,昕昕和我非常相像。她兴味盎然地向我描绘着张爱玲小说《倾城之恋》中的一个场景:香港陷落后,范柳原和白流苏逃到浅水湾饭店,跟着大家一同把背贴在大厅的墙上。“那幽暗的背景便像古老的波斯地毯,织出各色人物,爵爷、公主、才子、佳人。”这精妙的比喻,让她拍案叫绝。我是资深张迷,却对此毫无印象。看到昕昕的转述,觉得很惊艳,整个人都被融化了。我完全能够想象昕昕打这段文字时的眉飞色舞,且深深为之感动。在这点上,我和昕昕惺惺相惜。三十多年过去了,我还常常回想自己的大学生活,无非是怀念着那种天真、散淡、自由的气息。
那是一段“牧心”时光。小时候,父母带我和弟弟去看谢晋导演的电影《牧马人》,印象深刻。去年再刷这部电影,仍然感动不已,数度流泪。多年以后,我没能成为牧马人,但我一直让自己的心自由自在,远离世故,随性漂泊、游牧。正如春天,万物花开,花朵们想成为一朵玉兰花就开成亭亭酒盏,想做渺小的紫叶李花,就星星点点地绽放着,不必非要如秋天般硕果累累。只要开过、美过就足矣。美,本身就有价值。诗意,又何尝不是如此?
前几天,收到伊凡的短信。这个曾经被我写进散文里的女孩,去年夏天就已毕业,回到了家乡云南。现在,职场中的年轻人,都有一个时兴的称谓“牛马”。伊凡没有向我倾诉作为牛马的辛苦,她一如既往地称呼我为“梁妈”,兴致勃勃地说:“我前两天走在路上,看见山茶花,是一朵一朵掉落的,特意去搜了一下,答案是山茶花确实会整朵凋谢,花语却是谦让与纯真无邪。不过,在那天的我看来却有一种骄傲决绝的美呢。”看完伊凡的信息,我的嘴角不由得上扬。她在奔波劳碌之余,还没忘记看一朵山茶花,关心它的花语和凋落,多么好!她的生命中也有一种骄傲的美呢!
春天是皴染,也是感染。这两个女孩,使我的春天超越了自然界的春天,早早地来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