□静轩
一位年逾八旬的大姐打来电话,让我操个心,给一个刚走上工作岗位的硕士生找个对象。
她说这个男娃一米八的个头,英俊着呢,工作单位是国企,有房无贷,爱好运动,还会弹钢琴。我说这么好的条件,追他的女娃肯定多,还能没找对象?大姐说:“只顾了学习,不会找对象,你给介绍一个。”又说:“上天言好事,我这几年成就了十多对,都好得很。你社会活动多,认识的女娃肯定也多,多留心,有合适的给我发个简介和照片,让他们自己相亲去。”我乐了,一边说“没问题”,一边回味起过去男女青年相亲的事。
我上小学的时候,对相亲处于懵懂状态,更不知道相亲这个婚恋方式起于何时,但知道村里的大哥哥大姐姐相亲都早,结婚也早。多数大哥哥、大姐姐都不是“自由恋爱”,到了十七八岁甚至十五六岁时,就通过“媒妁之言”相亲了。媒人若感到这个男娃与那个女娃合适,不管是同村还是邻村的,会事先与男娃、女娃的父母沟通;父母感到合适时,会通过各种方式让男娃和女娃会面。这初次会面的过程,就叫相亲。
上世纪五六十年代乃至七八十年代,交通不像现在这么方便,信息也不像现在这么灵通,男女之间的交往也不如现在这么开放,每个村似乎都有几个会做媒的人。一些家长可能看上了某个男娃或者女娃,不好开口,往往会去找媒人撮合;一些相互认识、又感到可意的男女青年,即便曾经是同学,也不好意思开口,也会去求媒人撮合。一些适龄男女没找到对象,本人或者亲属,会嘱咐亲戚朋友或者媒公媒婆留心找一个。“是媒不是媒,吃个三五回。”这虽是玩笑话,却也说明媒人很吃香。那时还流行“谢媒”,就是一对新人成亲后,要特意买几样礼品,登门向媒人致谢。
相亲的场合和方式,不尽相同。有的是媒人把男女双方约到家里,寒暄片刻后,媒人会借机离开,让两个人自己谈去。有的会被媒人约到男方或女方亲戚家,边吃饭边寒暄。此间亲戚还会有意夸夸男方或女方。饭后媒人会询问男方和女方的想法,若相互看中了,就让他俩单独谈一会儿;若互相没看中或一方没看上眼,要么就此打住,要么媒人三番五次再撮合。还有的会像电影和电视剧中的地下工作者“对暗号”那样,告诉男方和女方时间地点,以及对方的装束和记号,让两人直接去相会。如果都看中了,媒人就上门撮合;如果有一方没看中,各自分手,权当没这回事。
我们村东有一条河叫太平河,河与108国道交叉处有一座桥,桥头有棵大柳树,柳树旁有一个茶亭。村里一些大哥哥大姐姐相亲,就选在桥头。同门中有位哥,我取他名字的一个字叫他义哥,其父我称为六伯,其母我称为六妈。义哥高中毕业不久,家里就托媒人给他找对象。秋忙的一天晌午,他在苞谷地浇水回来,六伯说:“媒人五婶给你说了个媳妇,女娃在桥头等着呢,穿的蓝裤子、月白色长袖衫,圆脸长辫子,戴了个新草帽。你去见见面,看咋样?”义哥似乎不愿意这么早谈对象,说:“我累了,要睡一觉,后晌还要浇水呢。”六伯说:“女娃来都来了,你就去见见,一会儿的事嘛。看上了咱就定亲,看不上也不耽误嘛!”义哥拗不过六伯,“好好,我这就去。”说罢就要出门。六妈让他换身干净衣服,他不愿意。六伯说:“那你也把草帽戴上,手上拿一本书,这是女娃认你的记号。”义哥没再说啥,叫上我陪他去。
我在桥这边停下,他往桥那边走。柳树下站着一个高挑的姐姐,草帽压得很低。柳枝儿摇曳,我只看到她的辫子看不到她的脸。他们相见的那一刻,回想起来我仍感到好笑。义哥刚走过桥,那位姐姐把帽檐抬高一点,手都没放下,只盯了义哥一眼,又把帽檐拉低一些。义哥不知是冒失还是故意,摘掉自己头上的草帽,弯腰低头抬眼,把那位姐姐看了有好几秒。那位姐姐不好意思地扭过身,好像在偷着笑。茶亭下有几个喝茶聊天的人,这时朝柳树下看。后来知道,他们都是跟来的娘家人。义哥和那位姐姐说了会儿话,走过来拉起我的手,笑嘻嘻往回走。六伯六妈在门口等着呢,老远就问:“咋样?行不?”义哥说:“好着呢,能谈。就是家离咱村远些。”六伯说:“只要人好,远些怕啥?咱买辆自行车。”几年后,这位姐姐成了义哥媳妇,我叫嫂子。她人俊俏,又贤淑能干,和后来当了老师的义哥相处很好。现在,他们都七十多岁了,我回老家时还常去看望。
也有人尤其是大姐姐们不愿意到桥头相亲,感到这种方式怪怪的。村西头有位姓曹的大姐,初中文化,我叫她桃姐。几年间多个媒人给介绍过对象,见面的地点说的就是桥头。桃姐嘴上说“好”,但每次都“无功而返”。后来,人们知道她连对方看都没看清就扭身走。过了二十岁,家人有些着急了,媒人也说她“眼头高”,她说:“再给我介绍对象就让男娃到家来。立到桥头,好像嫁不出去卖自己呢!”她笑,惹得大家也笑。做媒的木匠大伯给她介绍个对象,就是约在她家见面的。男方是一个被服厂的团干部,吃商品粮。桃姐聪明勤学,模样又好看,因有文化,后来在被服厂招工中被录用。村人都说桃姐有主见、有眼光。
相亲,是人们通常议论得比较多的话题。我从中也听到过一些趣事。那时,中学少大学更少,人们的文化程度普遍低,一些女娃找对象首先看男方有没有文化。有些小伙子为了说明自己有文化,相亲前会捯饬一番。流行的说法是:火箭头皮鞋擦得锃锃亮,梳成“分头”的发型溜溜光,香皂洗了头不用水冲要让人能闻到香味儿,上衣口袋插一支钢笔,鼻梁上架一副墨镜,走路迈着斯文的步子。但听说有人相亲成功了,也有人把女方“吓”跑了。对这些说法我没考证过,听起来又感到有些滑稽,但从中可以悟出一点:找对象还是很看重文化的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