□曹林燕
清晨有雾，很薄。树莺初啼带来的美妙华音，悄悄降临在冷空气囤积的树梢上。
我走出小区，与一片杨树林安静会晤。杨树林身处河滩，距离上游的白杨寨大桥不远。林中有乱草，枯苇摇曳着灰褐色的毛穗，将它的苍茫气质展现于世。荻草混迹其中，唯有从那雪天般的花絮与黄中泛红的长叶子上，才能辨析出它的迷人身姿来。林中有青泓，自东北方向的白杨寨村头流过来。水流清冽，拍击白石，将这片小树林一分为二。河南边是一大片高挺稠密的芦竹林，齐刷刷的，像列阵出行的士兵，威风凛凛。
记得去年的端午节前，有人在河边采摘芦竹的叶子，装了满满两大竹筐，放在自行车的后座上，说是包粽子用。他采的时候，芦竹正值青春葳蕤，翠绿身影簇拥成了一片青纱帐。到了冬天，枯瘦的茎干直直地挺立着，顶端擎一个狼尾巴似的大穗子，指向天空。我曾在河道工人砍倒的一片芦竹旁边转悠过。那些叶柄下泛着些许暗红色的茎干，一根根像玉米茎那般粗壮，节节寸寸，寸寸节节，所有的植株都已长至二十余米。现在，披散在晨光中的这片植物，它们的茎节处，已悄然地冒出了一个个嫩绿的小芽头，随时随地准备替换那些枯萎的大叶片。
这个二月的早晨，我伫立林中，静听水流与草动。一只灰头啄木鸟飞来，停落在一棵布满枝痕的老杨树上。它是一只可爱的雌性啄木鸟，灰头绿身，体态轻盈。当我试图靠近它时，警惕的小家伙翅膀一扇，很快离开了杨树林，消失在远处的河柳林中。我有种怅然之感，为自己刚才的冒失行为懊悔不已。
抬头远望，灞河对面的逶迤原坡，那里仍是一片空寂意象，除了小块墨绿色的柏树林和松树林分布在一些村庄周围，视野之上，全是黑黢黢的果树林和枝头疏落的钻天杨。阴潮的沟坡仍可见残雪的影子，深褐色的田畴起伏在林木之间，朴素而富律动感。
朝阳已然升起，渐渐抬高了它那温暖的金色光线。我置身的杨树林，银身雪枝，昭示出一幅野性十足的动人况味来。
在大自然的辽旷中，走近任何一棵白杨树，与其真诚交流，人都会有所收获。看着那浑然拙朴的树身上，密集地生长着一个个黑色的树斑纹，它们是帮助树木进行气体交换的小皮孔，宛若无数菱形的几何组合图案。在这些小小斑纹之间，还分布着一些大斑纹，状如人眼，唤作眼睛纹。它们静静地盯着来访者，用肃穆的表情语言与人意会，生动地表达着树木的隐秘世界。有关眼睛纹的形成原因，大致是因为枝条脱落后，向上生长的过程中，不断挤压周围的树皮，因而在它的周围慢慢形成了一圈皱褶，看起来很像人的眼睛。小时候，我误以为白杨树上的这些眼睛纹都是由小斑纹变大的，后来随着对自然界的一次次踏足深入，才发现这些皮孔纹与眼目枝痕是两种不同的生长机制。自从有了这样的实践和忠实体验，大自然这个天然的课堂，无时无刻不在深深地吸引着我的视觉感知和精神享受。是的，此刻沉浸杨树林的这份时光，已充分将我的生命吸饱了河野的喜悦。
附近忽然传来几声花喜鹊的叫声。我这才注意到，身后的一棵高树上坐落着一个圆顶状的大鸟窝，它正是喜鹊的巢穴，尚在建造之中。一只雌鸟在树上忙于筑巢，挑选和携带树枝的任务则交给了那只雄鸟。喜鹊是人类的芳邻，见识多，胆子也大些。故而在地上寻找合适材料的雄性鸣禽，离我很近。它在那条从涵洞里流出的小河北岸的大树下，左瞅瞅，右看看，明亮的太阳光照在它那长长的尾羽上，反射出具有金属光泽的深绿色与末端紫红色和蓝绿色的宽带来。终于，它相中了一根细枝。当它用嘴衔住了准备起飞的时候，忽而回头看了我几眼，有了片刻的迟疑。我猜想它不喜欢眼前这位不速之客，就赶忙趋步离开，它这才起身飞向自己的巢窝。
上午十点钟左右，我折身往回走。白杨寨大桥的桥墩下，乱石将河水分割成一缕一缕的细流。几只绿翅鸭正在捕食。它们将头扎入水中，水面上只露出一个个肥硕的鸭屁股，憨态可掬的样子，实在有趣。旁边的小石头上，站立着数对绿头鸭，它们把喙部深埋于羽毛之中，聚在一起睡觉，大桥的阴影部分为它们披上了一层沉暗的保护色。
过了白杨寨大桥，是3号大坝上的水域。河面一下子开阔起来，水平如镜。游弋在河中心的骨顶鸡，随波逐流，在水中沉浮隐现。厚厚的蒲草下面，藏匿着生性胆怯的黑水鸡。
今天有幸窥视到两只水鸡觅食的鲜活身影。当时一只正低头在水草中寻觅，而另一只的嘴里刚好有一条柳叶鱼，它将它抛在蒲草上，然后一口口地啄食，不一会儿，那鱼儿的头部已经被这只涉禽吞食掉，只剩下半截银片样的尸身在日光之下闪闪发光。
我的视线久久地在黑水鸡的范围内逡巡着。根生于浅水区的旱水莲，密密麻麻地铺成了一片，枯黄横交的长茎上，悄然萌生出无数红褐色的小芽叶，映得这片河水分外斑驳。
紧挨河岸的地方，漂浮着大量泛绿或呈现铁锈红的藻类物质，像黏稠的油泥子般堆积褶皱着。这些藻类生物在河面日夜骚动着，咕咕涌涌，不断发酵膨胀。在山上的冰雪消融之前，这条河流还算清澄。一旦九尽春深，水面就会变得很浑浊，除了上游的雪水、泥沙，还有万物苏醒后遗留的残梦、蜕变过程中新旧交替的吐纳。待到四月中旬前后，灞河水才会真正清澈。届时，这条悠悠大河的蕴身力量，将会使得大地更加蓬勃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