□侯美玲
立冬前后,这里的家家户户着手准备腌菜,为即将到来的冬季做好准备。
腌菜的主战场属于妈妈,其他人不可替代。我们家会挑一个晴朗的日子腌菜,暖阳高照,院子里热热闹闹,案板、陶缸、水盆、海碗,大白菜已经堆成了小山,白萝卜、胡萝卜、芥菜、苤蓝、芹菜、洋姜……各种蔬菜应有尽有。一家人分工合作,你择菜,我洗菜,手脚麻利的妈妈一定在切菜。白菜一分四瓣,萝卜切成块,芹菜只需稍稍改刀……一律放进大缸,一层蔬菜一层粗盐,密密实实挤在一起,倒入烧开晾凉的山泉水,最后用一大块河石压顶。
菜腌进缸里,接下来就是耐心等待,把一切交给时间。孩提时代的我总是心急,迫不及待想揭开盖子看看菜蔬的变化。只是,除了偶尔冒上来一个气泡外,什么也看不到。其实,那些菜如同活着的植物,始终在发生微妙变化。这种变化同温度、湿度、微生物亲密相关。由此,产生丰富的氨基酸和乳酸菌,为蔬菜增添了独特的鲜味和发酵风味。当然,对味道起决定性作用的是妈妈的手艺:盐多少,糖几许,酒几多,以及生姜、大蒜、辣椒的品种……林林总总,每一样调味料的多寡,都会影响菜的味道。哪怕姐妹二人各腌一缸,味道也会有所不同。
十天半个月后,菜腌好了。妈妈一定要切上一盘,将胡萝卜、白萝卜、芹菜杆三种搭配在一起,为冰冷的寒冬带来几许生机。过多的调味,会让食物失去原有的味道,只几粒味精、几滴菜油,普普通通的腌菜就能迸发出浓郁的鲜香。在视觉和嗅觉的双重刺激之下,人很难克制早已泛滥的口水。拌好的腌菜,夹到热腾腾的馒头里,一口咬下去,暄软的面香带着蔬菜的咸香在舌尖流连忘返,快乐瞬间翻倍。
寒风凛冽,屋子里炉火正旺,一家人围在桌前吃晚饭,一碟腌菜、一碗热粥是家家户户的标配。腌菜可蒸可煮可凉拌可热炒,还可以包菜盒或包子,几乎可以和万物搭配,变成另一种可口的美食。会过日子的妈妈,绝对不会白白丢掉萝卜缨。别人眼里没用的叶子,她用盐腌了。到了大雪纷飞的寒冬腊月,那是餐桌上仅有的一点绿色,也是全家人爱吃的搅团的最佳搭档。离开腌萝卜缨,再滑溜的搅团也失去了灵魂。
腌菜缸里的线椒,即调味品,也是火辣辣的美味,一般人轻易不敢品尝。但妈妈喜欢用它包包子。春节过后气温回升,腌菜要尽快吃完,否则就会变质。妈妈将缸底的辣椒和生姜通通捞出来,沥干水分剁成碎末,加上一点豆腐干作馅做成包子。上笼蒸半个小时,远远就能闻到辛辣。吃一口果然火辣,直到眼泪鼻涕横流,全然没了形象。
漫长且寒冷的冬季,是美食的荒漠。家里有一缸腌菜,哪怕外面下再大的雪,妈妈的心都不会慌乱。早饭、午饭和晚饭,餐桌上少不了一碟腌菜。它配着粗鄙的器皿,虽然缺乏仪式感,但那是烟火日子与柴米油盐密不可分的一部分。有的人闭上眼睛,就能分辨那一盘是自己妈妈腌的菜。那独有的味道和气息留在记忆深处,慢慢变成故乡的味道。妈妈的味道,即使离家万里,也让人魂牵梦萦、难以割舍。
如今条件好了,腌菜吃得少了,味蕾寡淡的时候总想吃一口,尝一尝那淳厚的咸,品一品那丝丝的甘。超市里包装好的腌菜五花八门,买回来吃总觉得不是那个味。在菜市场,遇到一位白发大娘卖腌菜。七八样蔬菜,整整齐齐放在不锈钢盆中,上面盖着保鲜膜,看起来干干净净。买上二两回家切成细丝,拌上热油,细细嚼慢慢咽,还真吃出了妈妈的味道。
妈妈常说:“嚼得菜根,百事可做。”我知道,这是说给我们兄弟姐妹听的。冬天动物冬眠,人也懒了许多,只晓得吃饭睡觉玩耍。妈妈是在提醒我们,吃了萝卜等根茎类蔬菜,舌尖上有了咸味,人也有了动力,不能再无所事事了——下地、读书、写字、缝衣、纳鞋,哪怕出门捡几根烧炕用的树枝,也是极好的。
腌菜带着独有的风物印记,留在一茬一茬疯长的记忆中,在唇齿间荡漾,带给人无限温暖与回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