□陈宏宙
周日早上,朋友分享来牛兆濂的照片。看着老先生精神矍铄的身影,忽然有了寻访其故居的想法。
来到蓝田华胥新街村,依着“路在鼻子底下”的古训,每到岔口就下车询问。数次之后,来到一院落。一只土狗吠叫着,出来一位大嫂,她手指屋后土崖说,就在上面。抬头见对面一圮毁窑的垴顶隐约有碑影,便跨沟上崖,果然是“牛兆濂先生故居”碑。从土崖顶下瞰,灞河川道屋宇树木挤挤挨挨,只听车声不见人影。对面是白鹿原北坡,陈忠实故居和墓园恰与此相对。
从碑左手顺沟沿上行,见半圈土墙抱一大树。虽已霜降,那树却枝叶茂繁,蓝天下显得格外翠绿。绕过土墙,便见兀然突立门楼,门挂铁锁,锈迹斑斑。院墙塌了几处,踏墙缺入院,杂树茂茂然,有花椒、枸杞树,桐树、酸枣棵子。院墙环抱之大树,皂角也;又有虬枝盘曲张牙舞爪直上云霄者,古槐也。院正中露出井(地窖)口,其内早已干涸。
碑说院里有七口窑洞,见有四孔皆塌坏半掩土中、三孔塌余一缝,略知窑口位置。入洞中观其结构,皆有前后窑,又有偏窑两两相通,有后窑塌露见天的。有窑窝,有火炕,有横担,横担上有挂钩,挂钩有金属的,也有岔树枝将就的。有一大窑,显为厨房,有碗有碟、有酒瓶、有灶台,锅口仅尺余,可知当年炊爨艰难。后窑多有篾篓,大小可容一蜷曲成年人,上下部分皆覆泥,想是装粮食用的重要家什。
午时阳光朗照,院子背阴,便觉萧瑟之气逼裹,心绪遂颓败。跨墙出院,门前女贞森森然呈群林状。对面土崖有更大未塌窑洞,阳光下透着温暖。崖上崖下,甘菊花明晃晃的,阿尔泰紫苑花绚丽着淡紫与黄色,酸枣棵子的尖刺上闪着太阳的光芒,不免臆想:干枯后扎捆,在田小娥酥白的胸口刷打出成串的血红……
回程至半,忽想未到芸阁学舍,寻访不算圆满,遂电询《白鹿原》电视剧的民俗顾问卞寿堂老师,说在五里头小学。掉转车头往蓝田县城方向,过华胥、洩湖……看到了已更名为“蓝田县芸阁小学”的五里头小学。芸阁书院肇自明代,如此更名,可知县里接续文脉的良好愿望。门卫说此处是新校舍,旧址在振兴路顶头。又拨转车头,远远望见旧校舍紧闭的破败大门,踏院墙缺口而入,树草皆疯长,面对大门的二层教学楼门窗洞开。院内有篮球架,有水池坑,有大柳树,有各色杂树。前方见有书页翻开状物,近前是“蓝田北宋吕氏墓园考古发掘纪念碑”,略述蓝田吕氏之源与后裔支持发掘史。
蓝田四吕的老大吕大忠,是西安碑林创立者;老三吕大均撰修的《吕氏乡约》被朱熹等人增补后成为我国古代乡村自治的规范,陈忠实虚构其为朱先生撰修,《白鹿原》就有了幽邃的历史纵深感,也让白嘉轩们知道了“没有皇帝了日子怎么过”。明成化十九年,在吕氏故庄修建了祭祀吕氏四兄弟的祠堂,额为“宋四献祠”,祠后有芸阁寺(“芸阁”是老四吕大临的号)。弘治十四年,“四献祠”和“芸阁寺”合并为“芸阁书院”,发扬四吕治学精神,倡导教育。之后,牛兆濂更名为“芸阁学舍”坐馆讲学,其间还有日、韩留学生入室学习,可见声名远播。芸阁学舍也成了《白鹿原》里白鹿书院的原型。
陈忠实曾说:“朱先生是这部长篇小说(《白鹿原》)构思之初产生的最早一个人物。朱先生的生活原型姓牛,名兆濂。”小说里的朱先生,是白鹿原上的“圣人”,其禁烟、劝退方升屠城、创办白鹿书院、“掐算”刘镇华围西安必败、年馑赈灾、发表抗日宣言等壮举,都是关学最后一位传人牛兆濂的真实经历。而牛兆濂主纂的《续修蓝田县志》,更是小说的素材渊薮,田小娥的形象就来自“贞女烈妇卷”。如今,因小说《白鹿原》,有了白鹿原影视城、白鹿仓等旅游胜地。牛兆濂的重孙辈,也重开芸阁学舍。
噫,无陈忠实,牛兆濂未必能如此大显于世;无牛兆濂,《白鹿原》不能如此厚重。陈忠实曾笑说,朱先生之“朱”,“牛人”合体之“朱”也。我说陈忠实,乃蓝田四吕、牛兆濂之合体也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