○牛艺璇
“走在乡间的小路上,暮归的老牛是我同伴,蓝天配朵夕阳在胸膛,缤纷的云彩是晚霞的衣裳……”上世纪八十年代初,校园民谣《乡间的小路》在春晚唱响并迅速蹿红。如今,虽然已过去四十余年,但其中所展现的单纯美好的生活状态,却依旧让无数人魂牵梦萦、心向往之。
欢快活泼的歌词、优美和谐的旋律、清新自然的意境,无疑是这首歌能够成为经典的“三大法宝”。但若是稍加分析便不难发现,歌曲中“我”的形象,其实是一位放牛的孩童;整首歌是以牧童的视角为切入点,为我们展现了乡土民风淳朴的生活。
牧童是农业社会中相对典型的群体形象。我国对牧童的记载,《庄子·徐无鬼》中就有了。到了唐朝,以牧童形象为题材的诗歌作品逐渐增多,至有宋一代数量已经相当客观了。这些诗歌,或反映牧童生活的淳朴天真,或寄托作者向往自由的美好愿望。总而言之,牧童形象的诞生,进一步丰富了文学作品的意蕴和内涵,让后世人得以窥见古代社会经济文化发展的另一面。
唐代隐峦在《牧童》中写道:“牧童见人俱不识,尽着芒鞋戴箬笠。朝阳未出众山晴,露滴蓑衣犹半湿。二月三月时,平原草初绿。三个五个骑羸牛,前村后村来放牧。笛声才一举,众稚齐歌舞。看看白日向西斜,各自骑牛又归去。”虽然朝阳未出,湿露湿衣,但此刻牧童已经脚穿芒鞋、头戴箬笠,在春寒料峭、草木初长的二三月份骑牛放牧了,有的在吹笛,有的在跳舞;直至白日西斜,便又骑坐在牛背之上返还家中。全诗不作修饰,更没有艰涩拗口之句,于自然天成中展现了牧童平淡且快乐的一天,这种无忧无虑的生活状态实在让人憧憬。杜牧的《清明》一诗,则更能反映出牧童的悠闲与惬意。“清明时节雨纷纷,路上行人欲断魂。借问酒家何处有?牧童遥指杏花村。”淅淅沥沥的小雨,迫使行人加快了前进的步伐,而与行人的匆忙甚至狼狈形成鲜明对比的,则是悠哉悠哉的牧童,他们身上所体现的那种“斜风细雨不须归”的自在,是路上行人无福消受的。
正是因为这种强烈的对比和反差,让耽于俗世的诗人们在反躬自省的时候,少了几分积极达观,多了些许怅然若失,诗僧栖蟾便是如此。“牛得自由骑,春风细雨飞。青山青草里,一笛一蓑衣。日出唱歌去,月明抚掌归。何人得似尔,无是亦无非。”在春风细雨中自在穿行,牧童的世界里没有生活的苟且,没有腌臜的琐事,陪伴他们的只有青山青草和短笛蓑衣。试问这天地之间又有几人能似牧童般无事无非、无欲无求呢?
黄庭坚更是直截了当地表达了自己的羡慕之情,在《牧童诗》中他发出这样的感慨:“骑牛远远过前村,短笛横吹(风斜)隔陇闻。多少长安名利客,机关用尽不如君。”此诗饶有理趣,将追名逐利、机关算尽的“长安名利客”与悠然自得的牧童相比,于一贬一褒之中,表露出对牧童生活的向往,以及自己不与俗流合污的心态。
牧童的形象,在音乐作品中也有所呈现。儿歌《牧童之歌》歌词简洁,旋律轻快,“红太阳从天山慢慢地爬上,风吹绿草草儿把头扬,骑上骏马扬起鞭,赶上牛羊下河滩,唱上一首歌呀心花开放。”刻画出牧童天真活泼的性格特征,展现了一幅辽阔壮美的草原画卷。贺绿汀先生在1934年创作的《牧童短笛》,被称为音乐界第一首成熟的中国风格钢琴曲,该曲将西方的复调写法和中国的民族风格相结合,其中既有对祖国山川秀美、生活安宁、天地和谐的向往,同时也表达了在战争时期作者对国家和民族的深切忧患,境界阔大,主旨深沉,具有浓厚的人文关怀和深厚的家国情怀。
诗词音乐之外,牧童形象在绘画界也受到广泛关注,历朝历代均有艺术价值极高的画作传世,如宋代画家刘履中《田畯醉归图》、南宋画家李迪的《牧归图》、南宋画家李唐的《乳牛图》。中国近现代杰出画家李可染擅画牛,甚至连画室都取名为“师牛堂”,他关于牛的作品以《牧牛图》为题者最多,画中之牛或行或卧,或仰首或低头,或回望或远眺;画中儿童或与犟牛对峙,或跨坐牛背望远山,或跪于牛背之上看暮鸦,或踩牛背之上折枝,姿态生动自然,情状活泼调皮,充满了质朴的生活乐趣。
如今,我们虽然很少再见到牧童这一群体了,但那些短笛横吹、蓑衣芒鞋的孩童稚子,却成为中国古典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,他们身上折射出的美学意义,以及承载着的精神寄托,必将在后世人的心目中散发出更加宁静、淡薄和自在的光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