○朱秀坤
“人人尽说江南好，游人只合江南老。”江南的富丽、风雅、深厚底蕴与人文情怀，不但凝聚在小桥流水、烟波画船、翠竹杨柳与塔影远山间，更深深拓印在古典建筑的粉墙黛瓦、翘脊飞檐上，在精美山花、屋面阁顶的塑雕艺术上。徜徉其间，总让人止不住流连驻足，赞赏叹服。
作为园林古建的重要组成部分，墙壁是容易被人忽视的。但仔细观察会发现，在歇山顶的“山花”（屋顶两端山墙上的三角形区域）上，匠人们常会灵活运用泥塑、雕刻等装饰环节，造型清新秀丽，独具匠心，给人增添无穷的视觉魅力。名列“中国四大名园”之一的苏州拙政园的见山楼、留听阁及玉玲珑的山花墙上都有泥塑装饰，怡园也有“福在眼前”山花泥塑，一律是粉墙如纸，堆塑如绘，或瑞兽或灵禽，或神话传说、戏剧故事，也有吉祥花草、福寿字样，莫不细腻生动、美不胜收。
位于吴中的东山雕花楼，墙上泥塑更是不同凡响，主楼两侧的厢楼山墙上，就有“和合二仙”“牛郎织女”两幅圆形泥塑，人物形象栩栩如生，图案结构疏密有致。餐厅山墙上的一幅“福禄寿”三星图，人物高达2米，造型逼真，气韵生动，堪称苏州泥塑之最，乃著名的香山帮泥塑名家所作。
泥塑，常用来制作于建筑物的山花、屋脊、门楼、墙檐、亭顶等处，采用堆叠方法，以钢筋铁丝为骨架，用传统的纸筋灰塑成图案，凝固后以白灰浆加墨汁上色。雕工精美，题材丰富，多以静态造型表现独特的运动，素来享有“凝固的舞蹈、无字的诗句”之誉。“山花”泥塑，则由工匠现场调制泥料，捏合雕琢，细腻雅致，可经多年而不脱裂，一幅需十多天甚至几个月才能完成。
屋顶是园林建筑富有艺术表现力的部分，顶上屋脊作为中式建筑的灵魂与脊梁，更是千年匠心的延续，承载了人们对幸福生活的憧憬期盼，也是对风雅人生的哲学思考，造型多样、精工制作的泥塑就体现了这一点。你看，一条正脊两头的吻兽或望兽，一个向内紧咬住屋脊，一个向外遥望远方，有的正脊中央还有宝顶，均为平安吉祥的美好寓意，可谓点睛之笔。苏州园林建筑的正脊，有哺鸡脊、哺龙脊、鱼龙吻脊、纹头脊、甘蔗脊等，尤其是鱼龙吻脊的鱼尾高翘、龙嘴大张，活灵活现，生动逼真。
四条垂脊的顶端上有垂兽，歇山顶的四条戗脊上有戗兽。一般是被称为龙之三子的“嘲风”，除装饰功能外，也有镇妖去邪、防止瓦片下滑的固定和支撑作用。“戗脊”即飞檐翘脊，常用在亭、台、楼、阁、宫殿、庙宇的屋顶转角处，形如飞鸟展翅，动感十足。江南古建的戗兽，有时也用凤凰、仙鹤、麒麟、蝙蝠或者松竹梅兰等动植物。怡园藕香榭飞檐一角就用了蔓草纹，形状如带，蔓延生长，寓意千秋万代生命丰饶。除了屋脊顶端有泥塑的脊兽，有时在屋脊上面还有三五只玩具似的瓦雕小跑兽，活灵活现，古意盎然，流转着明月清风的诗意。它们置身于高翘的屋檐上，在晴天丽日下，迷蒙烟雨中，霜晨雪早、绮丽霞影里，无声地与天地对话，与时间絮语，以满身包浆，著述着江南的风雅与沧桑，满是禅意，引人遐思。
有些建筑物的攒尖顶上，也有雕塑，多为鸟兽，小巧玲珑，惟妙惟肖。上海古猗园白鹤亭顶上，就栖息着一只展翅欲飞的白鹤。豫园的凉亭顶上也有，或鹭或鸽或鹿等等，举头一望，送你一份惊喜。
上海五大古典名园之首的豫园，可谓集江南民居泥塑之大成，无论屋脊、门楼还是墙头，各式各样的泥塑脊兽、戗兽、垂兽应有尽有，或鸟兽花草或人物故事，各种造型或简洁或繁杂，或粗犷或细腻，层次分明，耐人寻味，无不精妙之极。让人感觉特别的是，好多屋面上还有一组组的泥塑，在江南实属罕见；多取材于古代英雄故事与神话人物，像“张飞义释严颜”“岳飞大战金兀术”“关羽千里走单骑”“杨家将戍守金沙滩”“八仙过海”……那些跨马持枪、大刀长矛的英雄，就在鳞鳞碧瓦的屋顶上，打斗起来、厮杀起来，似乎能看到刀光剑影、旌旗猎猎，听得到人喊马嘶、战鼓声声，还有八仙气定神闲地施展法术、悠哉游哉地渡过大海。屋瓦虽旧，有了包浆，故事也老，但常看常新；这些泥塑不只让古建增加了活力与朝气，更为园林建筑平添了一份迷人的文化魅力。
让人惊叹的是，豫园龙墙上蜿蜒起伏的五条长龙，或昂首怒目或张牙舞爪，均以泥塑龙头、小青瓦为龙鳞，栩栩如生、活灵活现，穿云龙的口下又塑有三足金蟾，卧龙的龙身也用泥塑，龙鳞伏下，以示休眠。这些龙头龙身，穿云过雾般游动在高高的围墙上，大有呼之欲出之感，为园林增添了生机灵气，特别引人注目、惹人喜爱。
行在江南，抬头观赏古建屋面或墙头上的泥塑，不能不被凝聚其间的生动气韵、匠心精神及人文风情而深深折服。时光悠悠，飞檐翘脊上仍有诗情画意涓涓流淌，俯仰之间，东方文化的明媚风骨浸透人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