□贺育锋
无数次,想提笔写写父母。
写父亲打理菜园劳作的身影,写母亲在厨房揉面时鬓发沾着面粉的神情……这些画面,分明在记忆中泛着柔光,可每当指尖触到键盘,却无从写起。或许太过熟悉而空气般自然存在,不珍惜亦无丝毫的感觉,感触的生发更是漫漶、渺茫。
年前扫房、整理旧物,在书柜的高处翻出一本巴掌大的蓝皮日记。泛黄的纸页上,歪斜地写着:“今天我妈蒸了萝卜包子,我多拿一个藏在书包里……”那稚嫩的笔迹,刺得我眼眶发酸——原来那些我以为被时光冲淡的细节,都安静地蜷缩在岁月褶皱里,等着某个契机突然鲜活起来。
蛇年初一,我早早起床。小区里人们穿红挂绿,沉浸在浓浓的年味和香气里,耳畔尽是祝福和问候。花草树木上挂着的红灯笼正随风摇晃,碎金般的光斑落在地上。太阳刚刚升起,母亲的电话便打了过来:“甭急着出门,好不容易放假了,让丹丹睡到自然醒。”电话那头传来面盆磕碰的脆响,混着父亲催促添水的唠叨……这些细碎的背景音,织成一张温热的网,隔着一百多里,轻轻笼住西安城高楼上这方小小的家。
赖到日上中天才动身。车载着妻女,后备箱塞满妻子特意挑选的年货、给父母准备的钙片与艾草贴。高速路两侧的山坡覆着未融化的残雪,薄薄地像撒了糖霜的蛋糕。女儿忽然指着远处喊:“爸,快看!骊山顶上雪还多着呢!”可不是么,那座承载着女娲补天、烽火戏诸侯、绝唱长恨歌等众多传说的山峦,此刻正披着素纱、俯瞰人间的美好和团圆。
我知道,弟弟因值班晚几天才能回老家,父母一定会伤感。我急切地推开老屋的大门,麦香味扑面而来。母亲系着那件穿了不知多少年的蓝色粗布围裙,正用筷子轻轻点了下蒸笼。“再焖十分钟才入味。”我听见水蒸气顶起笼盖的声音,看着厨房瓷砖上凝着水珠、窗玻璃被热气呵成了毛月亮,恍惚间,仿佛看见三四十年前自己偷掀笼盖被烫了手指、嘴里吸溜吸溜的窘相。
“尝这个。”母亲捧来碟子,上边放着包子,萝卜丝裹着透亮的粉条,翠玉般的韭菜点缀其间。咬破酥软的皮,咸鲜的汁水在舌尖漫开,竟与童年记忆分毫不差。原来味蕾才是最忠实的记录者,把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牵挂,都酿成了基因里的乡愁。
父亲从里屋捧出一个擦得锃亮的大镜框,里面镶着褪了色的全家福。36年前的蛇年春节,父母、我和弟弟,一家四口挤在院子的老石榴树前,母亲鬓角别着一朵小小的红色发簪,弟弟攥着琼锅糖,粘了一袖口糖渣。如今,照片边缘已泛出黄色,可那日的阳光似乎永远凝固在相纸里,连父亲中山装第三颗纽扣没扣好都清晰如昨。
午后,暖阳斜穿过窗棂格子,在水泥地上烙出斑驳的影子。围坐在包浆油亮的榆木方桌旁,我抚摸母亲手背交错的沟壑,那里沉积着70年秋冬的渭河霜雪。我的手从父亲棉裤厚厚的裤角伸进去,轻抚着那伤痕累累的小腿肚子——年轻时在生产队浇地落下的风湿,如今在小腿上盘踞成蜿蜒的蚯蚓。我强忍着泪水,突然想起《诗经》里“哀哀父母,生我劬劳”的句子,那些在书本上诵读时无动于衷的文字,此刻竟有了具体的形状与温度,但其中的沧桑和痛苦我却常常遗忘。
母亲执意让我在旧床上小憩,蓝印花布的被子,还是我在工地时盖的那床。她将荞麦枕头拍得蓬松温软,又伸手探进被窝,试试电褥子已经热了,才松了一口气。这娴熟的动作,让我想起了妻子对女儿的日常陪伴,原来天下的母亲都共享着某种神秘的手势,像候鸟天生懂得迁徙的路线。半梦半醒间,听见外边窸窣响动。眯眼从门缝望去,父母正在分装包子。母亲把保鲜膜抻得极薄,每个包子都裹成蚕茧般的白胖子;父亲往盒盖缝隙塞玉米包皮,“路上防串味。”他们的白发在逆光中融成银雾,佝偻的身影被夕阳拉得很长,宛如皮影戏里相濡以沫的恩爱影像。
暮色爬上院墙时,我们不得不返程。母亲急忙追出来,往车里塞搪瓷缸子,又追加了几个包子,说:“萝卜馅的趁热吃,韭菜的明早煎着香。”三个铝饭盒整整齐齐码在后座,每个都用红绒线捆着打了个活口结。倒车镜里,两位老人相跟着站在村口,身影渐渐成了两个黑点,却始终朝着车子远去的方向。
渭水、骊山已隐入夜色,唯有车载广播里的音乐在黑暗中流淌着、倾诉着:“他大舅他二舅都是他舅,高桌子低板凳都是木头……”女儿忽然抽了抽鼻子:“爸爸,奶奶的包子有暖洋洋的味道。”我喉头一哽。是啊,那面团曾在老屋的锅台面盆醒发,包进了家乡冬日的暖阳,包进了母亲凌晨三点起床揉面的体温,包进了所有欲说还休的牵挂和惆怅,包进了眷眷拳拳的春晖厚意。
深夜的书房重归寂静,台灯在电脑上圈出暖黄的光晕。我终于能泉涌般地写下这些文字——父亲举步维艰、颤悠悠的步伐,母亲鬓角华发沾着的面粉,老屋窗棂投下的方形光影……原来,最深的爱都藏在熟视无睹里,像母亲层层包裹的包子,要轻轻抚平每一道岁月的折痕,才能尝到其中沉淀的味道。
恍惚间,我看见40年前的自己正伏案书写:“今天我妈蒸了萝卜包子……”墨迹在春晖里慢慢洇开,溢出了浓浓的母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