□贾燕燕
印象中,父亲对自己的生日一直很重视,每次过生日,他都要亲自下厨做几个菜,今年也不例外。
我刚一进门,就看到父亲腰系围裙,手里拿着一把锅铲,站在厨房的锅台边忙着,锅里的鱼咕嘟咕嘟向外散发着香气。“青鱼。”父亲回过头笑着对我说,“我做个一鱼两吃。”我赶忙问要不要我帮忙?母亲说不用、都准备好了。
过完年父亲就75岁了。在我们的劝说下,他终于搬离了辛苦经营十来年的农庄,到县城安度晚年。母亲的腿脚不好,做了骨关节手术,正在恢复期。他和母亲都老了,一辈子在土地上劳作,也该休息了。妹妹一家子都来了,她的两个儿子年龄上差了十来岁,老大放寒假回来,对二宝很是宠溺。二宝也是个人来疯,一会儿和老大滚在一起,一会儿嘻嘻哈哈,一会儿又吱哩哇啦,不大的房间里全是兄弟俩闹腾的声音。弟弟的两个孩子都参加了工作。对经常听不到孩子欢闹的父母来说,这是一份难得的热闹,父母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。
鱼炸好了,父亲让我端盘送进客房,敬献给爷爷,并叮嘱我点一根香。我才注意到,爷爷的遗像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端放在客房的写字台上。
开饭前,父亲戴着外孙为他折好的金色寿星帽,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米饭来到客房。他将筷子两头对齐,轻轻放在碗上,取出一根香点燃,弯下腰,郑重地鞠躬,低声说:“父亲大人,回家了。今天咱吃米饭。”香举过头顶,父亲虔诚地拜了三拜,然后将香插在爷爷遗像前的香炉里。我站在他身后,静静地看着,眼里突然有了泪。
四十多年了,父亲至少搬过五次家。爷爷的遗像一直跟着他,要么挂在他居住的房间,要么供在堂屋的正中间桌柜上。逢年过节的祭拜,自不必说,甚至他认为的每个重要的日子里,都要在爷爷的遗像前点起一根香,默默地低头弯腰。比如弟弟的孩子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,比如地里的果子顺利卖完、家里人过生日,甚至随便一顿他觉得好吃的饭菜,他都要在爷爷遗像前祭拜。家里的第一碗饭,总是端端正正摆上一双筷子,供在爷爷的遗像前。父亲从来没有祈求过爷爷保佑自己、保佑家人,他只是在生活中时刻为爷爷保留一个位置。那是父亲的怀念,也是他根植内心的孝道。
父亲说:“今天你们都回来了,我说三句话。今年的这个生日我最高兴,你妈今年本命年,做了三个手术,都很成功,这是第一个高兴。第二个高兴,你们把家庭和工作都经营得很好,我为你们高兴。第三个高兴,两个女子都很优秀,都很善良,真是给老爸争气。来,咱为高兴干杯。”我们都举杯,祝他老人家生日快乐、身体健康。
一杯酒下肚,父亲又说:“十二年了,这是一轮。你爷跟着我在野地里住了十二年,今年这就算回家了。我小的时候,有一年,你爷给自己蒸了一碗玉米糁子干饭;吃饭的时候,他才对我们说,那天是他的生日。他把那饭叫米饭,玉米也是米。那个年代,哪里能有大米吃?那一碗玉米糁子干饭,就着白菜煮粉条,你爷给自己过了个生日。”父亲笑着说,露出几颗新补的假牙,脸上的皱纹像绽开的菊花。他吃了一口米饭说,“所以,咱今天就吃米饭。” 我低下头,假装认真吃碗里的饭,从桌上抽了一张纸巾,悄悄擦掉了眼睛里的眼泪。
父亲7岁没了母亲,爷爷带着5个没娘的孩子,不知道是怎样度过了那段艰难的岁月。那个时候,最大的姑姑16岁,最小的姑姑5岁。父亲跟着爷爷,早早就参与家务劳动和生产队劳动,12岁就学会了用簸箕簸粮食。父亲跟着爷爷一起下地劳动,风里雨里,春种秋收;一起拧麻绳、钉泥屐,换几个买油盐的钱;一起在一张炕上睡过20多年,直到父亲和母亲结婚成家。那段岁月,早已深切地溶入父亲的血脉。
爷爷离开我们已经47个年头了,但爷爷始终栖息在父亲的胸口,与他一同呼吸,一同在大地上奔走。在每个重要的日子,父亲都毫无悬念地想起爷爷、怀念爷爷。我知道,父亲每年是以为自己过生日的由头,更为隆重地纪念自己的父亲。所以,爷爷一直在,他就端坐在像框里,手握自己最喜爱的一本书,微笑着看他的亲人。
“所以,今天我们吃米饭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