□刘诚龙
这里职称没评上，那里文章没发排；人头攒动，黑压压看墙头，原来出的是任前公示，瞧了三遍，发现自己籍籍无名，便日里见花骂娘、夜里见月流泪……文人眼泪是蛮多的。
“许伯哭世，迂也，然其题目大。阮籍哭途，狂也，然其意趣远。至唐衢直自伤不遇而已。真所谓‘一哭不如一哭’。”王丹麓也爱哭。唐衢直自伤不遇，哭；王公伤他不遇，哭；其哭，一哭胜一哭。王公不爱喝酒，喝酒如喝“闹药”。他善愁，看到才子落魄，佳人落难，眼泪唰唰出来了。王公浙江钱塘人，“好坐溪上听松，自称松溪子，见者称为松溪主人。”“不到礼堂去，不到会堂去，不到庙堂去，何故？（王丹麓）早年高隐，甚负才望，莱阳赵千门司李亟称之，喻以天地私蓄。”王公既是天老爷之私蓄高品，只合在天地间活动，不当去人世间现世。
王公“博学擅才藻，一时名声满江左”，著作甚多，刻有八卷《南窗文略》、十卷《松溪漫兴》、三卷《峡流词》……“又著《今世说》六卷，尤为工妙，隽旨名言，溢于楮墨。”这般才子，老天爷不放人间，单蓄在松溪间，私爱故也。天公不私爱者如我等，放于坊间、乡间、车间、写字间……王公考过顺治诸生，赢得了当官资格，说是天地私蓄，实则自个私爱，绝意仕进，闭门读书。说镇日闭门，也不对，他是蛮喜欢开门纳客的。上有天堂，下有苏杭。文人墨客，游兴于杭者，络绎不绝，来了杭州的，都要到他家蹭饭，几回回打秋风——“四方士大夫过者，必先造其庐，问字呐交，停轭不忍去。”当然不忍离去，白吃白喝，有龙井茶喝，还有杭州本地人带路看风景。交友王公，不用交门票——白赏白看，文人习惯。
谁来都行？王公性情蛮打怪，一时是话痨，话匣打开，三天三夜不停歇；一时是话荒，双唇紧闭，半月半年嘴不咧——“遇同好，辄谈论移日，或至信宿不厌；其他虽对坐终日，卒不妄交一言。”两人对坐，比赛闭嘴，你能嘴闭多久？三五分钟，你或落荒而逃；王公却能坐你对面，赛待半年——他就是不留你饭，就是不带你去西湖边看。
文人有法禁，叫文人宜散不宜聚。烹文煮字，跟生儿育女相似，都是关起门来干的活计。顶多是红袖添香，老婆帮忙，翻寻字典，找出几个文字，码纸上。文人一队队站，一排排列，一溜溜团团坐，喊着叫着，嚷着闹着，谁写得出文章？文人聚会堂，吵一架散场，何必？所以说，文人宜散不宜聚。
文人最是耐不住寂寞，三天不让人请客撮一顿，嘴里便淡出鸟来，便打报告，便向刚才暗地骂过娘者，叩首叫爷、哭穷，获批残羹冷炙。便呼朋唤友，搞笔会，搞研讨会，搞端午中秋茶话会、春节团拜会，旗袍走台，敬酒抱妹，红红火火，热热闹闹，怡红快绿，好生快活。
王丹麓不时也参加过这等聚会。如王公这般名士，怎么着也要被人拉去撑台。王公去，撑台而已。文人制造这般场合，场面是热闹的，程序是繁复的，不提。要提的是，讲话完毕，文人放肆起来，头儿居舞台中央，文人挤文人，挤到最前面，与头头领领握手不放，嘘寒不止，问暖不停，照相不倦。
“名士宴集，故未尝不在。”很多场合，王公也不得不去；去后，文人争坐前排，王公拣角落坐了。活动安排，丰富多彩，总会有众文人一个舞台。没安排露脸？甲文人举手，我发个言；乙文人跑上台，我朗诵一首现场所撰诗；丙文人遭冷落，敲桌子。众汉子回眸。丙文人上台：献丑献丑，容我来个昨夜彩排的单口相声。
闹嚷嚷，你方唱罢我登场，独有王公，坐后排坐角落，“竟日冲然，若不知其在座者。”也不负气走，也不发气吼，一个人坐在那里，不冒头、不露脸、不作声，不表演节目。聚光灯照过来，他偏头去，视频上一个镜头也没有，没见王公有甚反应。聚光灯下镜头前，领导在场、名家在旁，王公安然恬适，闹市隐逸。赵钱孙李与王公情态不大同。写小说的老赵，播音员忘了念其大名，他一个电话打到电视台，出粗声骂娘；弄散文的小钱，一直活跃在现场，夜坐自家沙发，坐等屏幕上光辉形象（头发打了油的，腮脸是擦了蜡的），左看右看，都不见自个身影，举起水果刀，剁了客厅茶桌，与老婆闹起来（小钱有自知之明的，晓得不能与人吵，只可与老婆出气）。
文人品高品低，文人聚会可知。座位往前挪的，站位往前挤的，其品高，高不到哪里去；发言往长拖的，发声往大叫的，其品高，高不到哪去；见名家往身靠的，见美女往身挨的，其品高，高不到哪去；有镜头往里伸的，有来头往里拉的，其品高，高不到哪去。
其他地方，不好判断文人品高品低、人好人坏。阁下读其文章，词语铿锵，大义凛然，你便以为文如其人？兄弟错大了。其他场合，你也难知其人其事，青纱帐、青楼里，你晓得文人啥行状？倒是文人聚会，可知其人一二，几可判断：“争前”让人质疑，“落后”使人高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