□华明玥
“三邵伯，你背着铺盖卷儿要去打工吗？人都回乡过年了啊。”
“要出灯了，你不晓得每回舞蛇都要‘加一节’，我得糊灯去啊。” 安徽肥东县包公镇的大邵村里，三邵伯有更重要的事要做：扎根在村里祠堂，准备为即将上场的“洋蛇灯”做最后的修整与装饰。这是蛇年春节少不了的一件大事，他要按照以往的蛇灯尺寸，为其再加一段蛇身。这段蛇身长约1.6米，会接在“洋蛇灯”的中段，以使它舞动起来身段更为妖娆、灵动，也寓意本村乡亲来年的福气更绵长。
三邵伯先去砍了生长在溪水边的竹子。这种水岸上的竹子柔韧有弹性，破成薄薄的竹篾，再经过擀、刮等工序去除竹篾的“毛刺”，就可以将其弯折成一个个竹篾圈子，组成蛇身的骨架。三邵伯不慌不忙，用黄麻捻成的绳子，将这些竹篾圈子从四个方向上编织固定；为了美观，他会小心地将麻绳疙瘩排布在外，再为舞灯队员手持的支棍留出空隙。这些支棍都是活的，充满了力学的技巧与美感，可确保蛇灯在舞动过程中灵活弯曲。
新的一段蛇身骨架做好后，就该糊骨架外的蛇皮了。三邵伯小时候，农村很艰苦，做蛇皮需要众筹，每户人家出四两棉纱，然后由村里的巧手大娘织成粗布，包在蛇身上。如今，糊蛇皮与蛇鳞的布，都由村里回家过年的企业家赞助了，是一种透光防风布，可使“洋蛇灯”在风中舞动更稳定。
做好洋蛇灯的“新身段”，三邵伯要负责用竹篾做一个新蛇头。蛇头做好后，还要用五色金银纸糊成“似龙角”，装饰蛇头。三邵伯还要重点检查蛇嘴中的机关是否灵活，因为舞灯时，蛇信子的吐纳就是靠着这个巧妙的机关。通过检查与组装，三邵伯签下军令状，说新蛇头一点都不会“掉链子”，收在祠堂里的旧蛇头才被烧掉。
除了被长期使用的蛇身，蛇珠也是需要“长期使用”的，它负责逗引蛇灯，使之喜怒哀乐毕现。直径一米的蛇珠，做起来相当费事，因为它的内里是由九十九个小竹角互相钳制，才能在外观上组成一个大圆球，三邵伯需要检查这些小竹角有没有折断或塌陷。另外，蛇珠内还装有一个竹篾大硬圈，是装活火圈的地方，可让蛇珠光焰烁烁；蛇珠里还装有两个响钹，使蛇珠滚动时发出清脆响声。
就舞灯这件大事，村里已经开过两次动员会了。无需打招呼，队员集体前来帮忙组装130多米长的蛇灯。他们都是村里的邵姓男子，有的人家，从爷爷到孙子，三代人都出动了。如今，为了鼓动年轻人的参与兴致，邵家的异姓外甥们也可以参加，三邵伯笑着对族长建议：“每一次舞灯，蛇灯都加长一段，需要更多的人才舞得动。我看，将来也可以向有力气的女孩子们开放报名了。你去看，广州的龙舟上都有女孩当桨手了，咱们也得与时俱进。” 族长点头：“我考虑考虑。本来，这舞灯的由头，就来自巨蟒对女人的救助。” 村里为何要舞洋蛇灯，是有一段传说的：巨蟒及时飞下山崖，惊散了对邵姓婆媳图谋不轨的南下元兵。这段佳话让大邵村的百姓感念其搭救之恩，于是村里开始扎蛇灯，取名“洋蛇”，向巨蟒代表的“东海蛇神”祈福。
当蛇身完美地捆扎组合起来时，队员们将蛇头用一块红绸布包裹起来，村庄就洋溢着一种庞大又稠密的雀跃之感，虽无声，却感人。大家都在等待蛇腹中九十九盏灯一起点亮的那天。 其时，舞灯的阵仗颇为惊人，队伍最前面有四位身高超过一米八的壮汉，分别高举四个牌灯，一个写“风调雨顺”，一个写“国泰民安”，另一对牌灯则分别写着洋蛇灯的传说与简介。牌灯的后面，德高望重的三邵伯和他的兄弟推出两个三眼铳，装置火药，方便在舞灯起始及高潮阶段，以炮助威。再后面，跟着村里藏龙卧虎的乐手们，光是吹笛人，就有二十位，他们普遍已经练习了一个多月，以期与敲锣、打钹、擂大鼓的人配合默契。
舞动洋蛇灯的队伍，会穿过村里的每一条街巷。这是一项技术活，天气寒凉，每个舞灯人跑着举起手中的支棍，头上都热气腾腾，号子和口令会从蛇头处的领舞人，一个个向后传递。“长蛇出海哈，来个头尾双出可好？”“好！”“走径折有点没劲哈，快来摇大车吧！”“好！”
听上去都是只有村人才懂的“暗语”，不过，追看的人很快就能明白这些“暗语”的意义：“头尾双出”模拟的是巨蛇出动时，头高昂、尾甩打、准备一举进击的场景，音乐节奏急促、铿锵、亢奋，把人的情绪一下子调高了。头尾双出后，是一段平缓的舞动与游走，让队员积蓄精力，这就是“走径折”。“上径折”时，中段的舞灯队员将支棍高举，令蛇身隆起。“下径折”时，中段的舞灯队员将支棍放低，使蛇身下凹。“上下径折”时，是蛇头向上、蛇尾向下，或蛇尾向上、蛇头向下，蛇灯的姿态更是变化多端。在蜿蜒游动了一会儿以后，蛇仿佛被唤醒了调皮劲儿，开始使劲翻腾，这便是“摇大车”。 这时，队员使出浑身解数，用支棍将洋蛇舞得上下翻飞，亮灯后的巨蛇一下子活了，它前翻、后翻，亮肚皮，娇憨甩尾，立起身子戏耍蛇珠，每个“关节”都灵气逼人。
终于，巨蛇在嬉戏欢闹了好一阵后，有点疲倦了。于是，整个表演抵达了高潮，就是以“盘宝塔”的方式让巨蛇小憩，鼓点也适时变得惬意轻松，队员们开始跑圈，托着支棍，让蛇身一层层地慢慢地盘起来，队员们蹲的蹲，跨马步的跨马步，立的立，叠宝塔的叠宝塔，让蛇头居于最高点。此时，蛇头的高度已经足有6米，它向观众调皮地吐出蛇信子。所有的观众，都激动地拍摄，记录美妙的定格时刻。舞灯人高声齐诵：“风调雨顺，国泰民安！健康平安，吉祥如意！”观众再次齐声欢叫：“好！”
舞灯结束，收灯仪式是少不了的。乡亲身着盛装，出来接灯，为舞蛇队员们装上满口袋的花生糖果，说上一箩筐吉祥祝福的话语。接着，蛇头要安放在祠堂中，设坛三天；三天后，洋蛇灯才会被分段收纳，以待下一个新春喜庆时刻的到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