□田玉成
正月十五打灯笼的年俗，不知延续了多少年。作为小孩子，过年最高兴的事，就是穿新衣，给舅舅拜年，向妗子要压岁钱。
从年前到年后，农村卖年货的集市上，一直都有悬挂在空中或摆在地上的各种花灯。我小时候的花灯，年年变化不大，基本上就是一些传统的灯笼。最便宜的，是小小圆圆的火葫芦。最大众化的灯，名为“大亮子”，这是一种花灯，四方形，上下口收小，周围用红、黄、蓝、绿等多色花纸糊成。灯的四面中间，有透明“玻璃纸”圆窗，可以看到灯内一闪一闪的烛光。圆窗上写着红色的“长命富贵”或“岁岁平安”等红色大字。这两种灯是最大众化、最实惠的花灯，打这两种灯的孩子最多。此外，还有很多造型复杂、价格昂贵的艺术性花灯，如羊灯、马灯、鸡灯、鱼灯、兔子灯、莲花灯等。这些灯，有钱的舅舅家才买得起、送得起。 还有一种大型的六棱形木雕的古典式宫灯和圆形的大红绸子灯，并贴有“长命富贵”等金色大字。这种灯主要是送给出嫁第一年的姑娘婆家的；也有财东家挂在自家门上，以炫富、图吉祥。
给出嫁的姑娘第一年春节后送灯，称为“追灯”，期望女儿多子多福。一般追灯是由娘家父亲或哥哥弟弟去送的，意味着多生男孩。一对大灯，要挂在买来带根的活竹两头，由一人挑着；另外，一人提着两捆红蜡烛和麻花等礼品送上门去。追灯用活竹子，表示“四季常青”和“扎根”的意思，是一种美好的祝愿。婆家人一定会精心栽种好这棵竹子，希望它扎根成活并茁壮成长。婆家人对媳妇娘家送的灯，分外珍惜。过了正月十五之后，便小心翼翼地包装收藏起来，年年在家门口悬挂点亮，给自家带来吉祥鸿运。
家乡送灯笼，最集中的时间，在正月初七左右。蓝田县前卫镇安岱坊，是白鹿原上最重要的灯市之一。正月初七这天，是安岱坊的庙会，也是全村拜年送灯、统一待客的日子。给丈人、舅舅等长辈拜年的，给外甥、干娃送灯的，都在同一天。安岱坊这种“全村初七统一待客”的约定成俗，在白鹿原上是独一无二的。外村的人，除去拜年送灯之外，也有不少是去安坊逛会看戏的。所以，这一天从四面八方涌向安岱坊的人一溜一串，非常热闹。安岱坊有秦腔自乐班，会唱戏的人多；村里有个戏楼，不用年年搭戏台，每年正月初七唱大戏，那是板上钉钉。家家的客人都在这天来出门行礼，同时看戏买东西，一举多得，街道里卖吃的、穿的、用的、玩的，卖灯笼、卖蜡烛、卖麻花的，啥都有。
最初，安岱会上还有套圈的、耍猴的、耍把戏的。有一年，我还看到一位农民打扮的人在安岱坊会上说快板。老汉可真能谝，自编自演的顺口溜，说了一段又一段，方言土语，盛赞新社会，非常精彩；围观的人不断鼓掌喝彩，要求“再来一个，再来一个”。老汉也是邀之不拒，一直说到戏散为止。最后，才听到他的自我介绍，“我是临潼的农民诗人——王老九”。从此“王老九”这个农民诗人，成了我崇拜的一个偶像。
我们家乡从正月初五开始，每天晚上都是孩子们打灯笼的时间，一直要打到正月十五。 每天天还不太黑的时候，就有小孩子打着灯笼上街了，随着天黑灯笼越聚越多，各式各样闪亮的花灯，就像河中的船儿一样，在村中的前街后街、巷道院落到处闪亮漂游。孩子们打着灯笼，还有人领头唱起不知什么时候流传下来的童谣。正月十五晚上，是最后一天玩灯笼。元宵节过后，这些灯笼就没用了，明年舅舅家又会送来新的。因此，正月十五晚上，孩子们要玩个疯狂。凡是大点的孩子玩几年后，越来越胆大，不怕着火，提着灯笼追逐打闹，上下抡动碰撞都不在乎。在回家之前互相撞灯，故意把自己的灯或别人的灯撞得着了火，大家一起看热闹，烧完了事。当有人的灯笼着火时，大伙儿会嬉笑着同声高喊：“灯笼灯笼着了。”但是，小孩子可不一样，非常珍爱自己的灯笼。一旦风把灯笼吹灭了，或一不小心烧着了灯笼，就会连哭带喊往家跑，家长们得哄半天才能安静下来。
现在的灯笼，大都成了带电池的电子灯，开关一按就亮了，又亮又方便。但我总觉得，好像少了过去那种点蜡烛的情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