□秋子红
天乍亮，东方刚刚泛起几丝红晕，地上还笼着层白花花的霜花，庄外大路上已有了人影，有人一大早就出门了。
等到日头露出东天，田地间的一条条大路上行人愈来愈多，渐渐变得生动、热闹起来。有抱着襁褓里孩子的年轻媳妇，有骑着自行车、后座上驮着媳妇、前梁上架着孩子的魁梧男人，也有拉着架子车、车里坐着年迈婆婆和年幼孩子的妯娌们，还有父母领着儿女一路唧唧喳喳行走着的一家人……人们手里拎着各式各样的礼品，绕过一座村庄，走进另一座村庄，步履匆匆，满脸兴冲冲的。 正月初二，过年走亲戚开始了。
在老家关中农村，正月里待客、走亲戚可是头等大事。你想，有些老兄弟、老姊妹一年没见,时常在嘴里念叨着，正月一定要见个面。而外甥去舅家、女婿去丈人家，可是正月里雷打不动的规矩。走亲戚的烟酒、茶叶、糕点、藕粉、糖果、挂面之类的“礼当”，人们在腊月里跟年集时就买好了，搁在堂屋木柜里，专等着正月里走亲戚时用。在关中农村，走亲戚讲究初四前晚辈拜长辈，外甥去舅家、女婿去丈人家，俗称“纳礼”。“纳礼”时无论其他礼品多丰厚，须带一封挂面，否则有“失礼”之嫌。初五开始走同辈，或者长辈去晚辈家，俗称“回节”；如果晚辈家里有孩子，则要买两三只纱灯“送灯笼”。亲戚有远有近，有些连畔种地，出了村庄二三十分钟就能走到；有些则隔着三四个村庄，有一二十里路，从天刚亮就出发，等走到亲戚家门口，一路走得气喘吁吁、满身热汗。
日头挂在后院的树梢间，满院子铺着明晃晃的阳光，门上倒贴的“福”字、窗棂上柳绿花红的窗花越发显得鲜亮、耐看起来。在孩子们唧唧喳喳的喊叫声里，亲戚进门了，院子里响起相互问好、欢快的笑声。亲戚刚进屋，开始坐席了，家里高寿的老人总会被人搀扶着，坐在席上居中的位置。在关中农村，过年待客早晨一定要吃臊子面，吃面前酒是离不了的。苫着回锅肉的下酒菜，主妇们大清早就已炒好，用碗扣着放在冒着热气的锅盖上，热碟子端上了桌，酒过三巡，主妇们开始端上来一碗碗红艳艳、油汪汪的臊子面。主人立在席口，殷勤地问着“调和尝着吗”“汤煎着吗”之类的客套话，等客人吃罢四五碗面、放下了筷子，还叮咛着再吃一碗。
刚下席，主人忙着给客人倒茶递烟，主妇们端来花生、瓜子和水果，开始招待来客。家里的老人们，像往年一样自然要给走亲戚的孩子们发压岁钱。俗话说“娃娃爱过年”，其实孩子们更爱走亲戚。对孩子们来说，走亲戚不仅仅能吃到他们平时嘴馋的糖果和肉食，领到长辈们发的压岁钱，还能见识到一个与自己生活的家庭和村庄不一样的世界。早在出门前，父母就叮咛孩子，到亲戚家要安分懂事，万万不可像在自家屋里一样淘气调皮，许多待人接物中的“礼数”，恰恰是在自小走亲戚中渐渐学到的。
不知不觉，日头泊在了对面的屋顶，该坐席吃晌午饭了。过去物质匮乏，人们晌午待客熬萝卜块、炒粉条白菜，菜上搁几片肥肉，就算把客待了。现在人们日子好了，过年待客讲究八凉八热，吃鸡、鸭、鱼肉，就是一些平日生活节俭的人家，过年待客时也要弄一桌丰盛的午餐。桌边摆着男人们喝的西凤酒，女人、孩子们爱喝的可乐果汁，牛肉、带把肘子、鸡翅鸡腿、清蒸鱼、炒蒜薹、炒青椒……满满当当摆了一桌。客人们嚼着主妇们打年前就蒸的又白又暄的年馍，喝着银耳汤，一个个说着“吃不了这多了，叫他妗子甭再炒菜了”，可厨房里还是飘来菜入油锅的刺刺啦啦声。
午饭吃罢，才两点多钟，离回家还早呢。这时候，家里老人住的屋子里，密压压挤满了人，炕头上坐着闺女、外孙女，炕沿边坐着儿子、女婿，炕下站着上学读书的孩子们，家里的主妇们给人们倒着茶水；大家吃着花生、嗑着瓜子，七嘴八舌拉起了家常。地里的收成、七庄八村的稀奇古怪事，还有男人们出门打工时的所遭所遇，都会成为人们闲谈的对象，说到热闹、好笑处，“轰”一声，屋子里爆发出一片嬉笑声。
日头不知不觉偏了西，男人们领着儿子、儿媳要回家了，闺女坐在父母炕头上说：“你们先回吧，我再和你爷你婆你舅唠唠，天擦黑回来。”丈夫、儿子儿媳们走了，已儿孙满堂的闺女才在自家父母兄弟面前，吐一吐心中的苦水，诉说自己在家里的委屈。天快黑了，父母已催促了几遍，闺女才恋恋不舍地准备回家了。
夜幕眼看就要落下了，闺女不得不回家了。娘家父母、兄长兄弟、嫂子弟媳，将闺女送到了大门外，常年在外的兄弟却执意要将老姐姐多送一段路。出了村庄，上了一道坡，姐姐说：“你回吧，我路还远呢。”兄弟说：“我再送送你。”过了一座村庄，远远望见远处一座村庄的轮廓，兄弟才说：“姐，你走。初六我们来看你。”
姐姐走了好长一段路，一回头却看见兄弟依旧站在大路上，朝着她前行的方向张望。兄弟点着一支烟，烟头一闪一闪，在黑暗的暮色里像一颗红红亮亮的星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