□麻建博
“十亩地里一头牛,老婆娃娃热炕头。”
有了热炕头,人才活得有奔头,否则啥事也无从谈起。几十年前,快冬至日的月亮被凛冽的风吹瘦了。它挂在黑蓝黑蓝的天上愈发显得单薄而脆白,似乎轻轻一碰就碎了。寒风在空旷的冬夜起着哨子,它似乎在抽打着什么。院墙外的洋槐树枝、杨树枝时断时续地“呜呜”叫。偶尔有狗吠声传来,人听了还是心安多了。夜冷极了,夜静极了。家里的土炕被妈妈在天擦黑前就用麦衣、苞谷秆烧热了。这个远离城上麻家大院的家,虽说在冬夜有些形影孤单,但全家人躺在温暖的土炕上一点也不冷,炕一热整个房间也热了,我们心头变得温暖而幸福。
记得在三伏天中午,父亲戴个草帽,顶着毒日头,用木柄挨个抽打摊在土场上的那些泥土坯子。母亲就跟着往上撒些草木灰。那“啪啪”的抽打声,似他在舞台上演秦腔戏时伴奏的梆子声,铿锵而有节律;他的专注、热情,似乎也能将三伏天的太阳抽打进泥土坯子里去。父亲擦着满是汗水的脸说:“干啥事都要趁时日,打炕坯也一样。这几天太阳这么好,正是打炕坯的好时候!”
前几天,父亲去不远处的土崖上挖了黄土,他拉几架子车土摊在场上,再用镢头将它敲碎晾晒几个日头。接下来的工序,就是趁着黄昏时分天不热的空当,将约一两寸长的碎麦草撒进泥糊糊中,再进行踩踏。愈踩,泥愈筋道,黏性当然也愈会好。父亲的这一番操作,犹如他开办的饭店里扯麺师傅在搓面,面要做得好吃,就得反复揉搓到位,面才会被扯得顺溜、光滑、筋道。他说:“人生何尝不是这样?人要经得起折腾,折腾得越厉害,见识也多,本事也大。”父亲从小早当家,干过好多行当。他有生意眼光,也敢吃“螃蟹”,生意做得不错。他秦腔戏唱得特有名气,省上文艺会演拿过名次,公家还给灌制过磁带,广播电台也播放过。
父亲将和好的泥放了一夜,第二天早上与母亲起了个大早,趁着天凉快再次将泥翻搅了几遍,觉得泥已经堆渥好了就接着开干。他手拿一个木制方框放在平整的土场上,抓起鋬笼里的草木灰麻利地往里一撒,母亲就将铁锨里铲来的泥翻倒在模具里边抹平,父亲再用泥箅做细化处理,一个炕坯的雏形就好了。父母亲忙碌一早上后收工回家,将下一道缩水定型的工序,暂时交给了三伏天火烧火燎的太阳。
20世纪60年代底,父亲为不受家族逼仄的生存环境,拆了颇有讲究的两三间明清之际建的老房子,将家搬到了国道边一个叫鸡毛洞、叫花子出没的地方。我家背后是高高的黄土崖,东边是水田和成片的麦李园,国道南边是高店小学,学校紧靠东的地方也是无垠的田野。春夏时节,我家好像在江南水乡,可到了寒冬腊月,就犹如茫茫大海上的一个小小孤岛。母亲为了建个遮蔽风雨的家,受够了他人的眉高眼低,好多活路大多自己干,父亲所交的不少朋友也给予了极大帮助。父亲趁着三伏天的好天气,一遍又一遍抽打土炕坯整形,再将它立起晾晒。等它们变得瓷实,拉回家与母亲盘土炕。到了冬天,一家人就有了温暖的家。那时,每年三夏大忙告一段落后,父亲就外出导演秦腔戏了,直到快过年时才能回到家。
我出生在冬至时节。刚一出生,我就躺在了父母盘好的热炕上。小时候的寒冬腊月,母亲白天给生产队做豆腐、压面,晚上坐在热炕上为我们纳鞋底绱鞋、缝衣服,准备过年的年货。特别是,为了过年母亲更为难。家里大人小孩的衣服,都出自她精打细算的巧手;过年的臊子面等家乡风味美食,也出自她勤俭持家的巧手。每当过年穿上母亲做的新衣,坐在热炕上吃上她做的“煎稀汪、酸辣香”的臊子面时,我们的心里美滋滋、暖烘烘的。就这样,我们在她的爱抚下长大了,母亲却被生活的重担压得过早衰老了。我们姊妹几个人有了出息,她的心 依然没闲过,不是操这个的心,就是操那个的心。家乡有句话:“父母的心总在儿女身上,可儿女的心却在石头上。”父母总想让自己的儿女过得好,可儿女却常常忽视了父母的爱心,甚至不理解父母的良苦用心。
窗外寒风阵阵,我躺在有暖气的房间里,想起了母亲——她为我们烧的热炕好温暖好温暖,那时好幸福好幸福!可是,我报答父母的却很少很少,这亏欠我终生也无法释怀、无法忘记。土炕乍热,母亲的温暖终身慰藉着我。这温暖我终身挥之不去;这温暖是股巨大洪流,护佑着我做人、做事,簇拥着我一路前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