电子报阅读机
2026-04-12
星期日
当前报纸名称:西安日报

老夫妻“过年”

日期:02-06
字号:
版面:07 西岳       上一篇    下一篇

  □李清文

  每到腊月间,表爹都要专门进城买年画。

  除夕清早,撕掉旧年画,贴上散发着墨香的杨柳青新年画。贴好之后,表爹双手背后,左右仔细端详一番,喜不自胜。几十年来,表爹门扇上都是同一张画,从没变过,画中的圆脸女人,云鬓蓬松,眼梢微微吊起,细长蚕眉,面颊两片桃红,身穿对襟薄短袄,头戴粉金小花帽。有一次,表爹指着画上女人,神神秘秘问我:“猜猜,这人像谁?”我左瞅右瞧看了半晌,还是没看出像谁,连连摇头说猜不出来。表爹忽然高声大气说:“当然是像你表奶啦!”

  表奶正在灶房做饭,烟熏火燎,像是花脸猫。她听见表爹的话,心里美滋滋的,嘴里却嗔怪道:“眼睛老花了吧?我有那妖里妖气吗?”表爹嘿嘿一笑:“怎么不像?人都是从年轻走过来的,脸都圆过,腰也细过,你比她耐看。”

  当年表奶过门前,表爹说起地里那些农活,锄草与间苗、灌溉和施肥,庄稼啥时令下种、怎么防虫害,啥季节收割,总是格外响亮。他说一句,表奶就点一下头,说得多了,她的头就像啄木鸟一样点个不停。

  在一个屋檐下久了,表奶话也多了——屋里屋外的家务事,柴米油盐锅碗瓢盆,鸡毛蒜皮一堆又一堆……听得表爹半张着嘴,嗯地应一声,便转身坐到门外,一支接一支抽烟。她说一句,他就吐一个烟圈儿,再也不发一言。平时吃饭也是闷声不响,吞吐自如,比谁都吃得香。路上见人打招呼,总是笑脸相迎,点头示意,而不咋咋呼呼,大声应答。在门口晒太阳,他伸懒腰舒展筋骨,亦是悄无声息。晚上一家人坐在院子里,他默不作声,都是静静地等月亮升起来。

  一次,表爹多喝了几杯,有些醉意,我问他为啥话变得少了、不爱说话?他顿了顿说:“话一旦从嘴里吐出来,就像烟冒在空中,灰磕在地上,太阳下晃来晃去的影子,让风吹走,有话心里说,一辈子都属于自己,跟装在老坛里的酒原封不动,谁也拿不走。”

  上年纪的表爹,牙齿没剩几颗,瞌睡也少多了,半夜常常醒来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表奶也醒着,用胳膊肘撞一下表爹后背,问:“明天想吃啥饭?”表爹翻过身来,随口答道:“要不,要不再试试锅盔?”

  第二天早晨,太阳还没有出圆,表爹正要扛锄下地,表奶喊住他,喜滋滋背过身去说:“看!今天穿的衣裳好看不?”表爹扫一眼:“好看,比昨天好看多了!”表奶转过身来白眼:“哪儿好看了?我今儿根本就没换衣裳!”这天表奶依然熬了稀饭,煎了松软的薄饼,并没有饹锅盔。表爹从地里回来,舀了粥卷了饼,跟往常一样吃得香喷喷,咂嘴舔唇,早忘了夜里说过再试试锅盔的话。

  入夏之后,地里的白菜叶大如鞋,青翠欲滴。蔓上的南瓜比磨盘还圆,表奶摘了一个,抱不动也搬不动,便喊表爹过来帮下手,表爹一声不吭走过来,顺手又摘了一个,一手一个拎着就走,毫不费力。

  “老了老了,还有劲儿显摆。”表奶鼻孔里哼一声,弯腰拔了两根葱,噔噔噔紧跟了过去。回到屋里,她就在灶台上忙活,切瓜刨皮去瓤,柴火慢炖,时不时跟着火苗一起笑,把自己笑得一抖一抖的。不到半个时辰,一锅粥就熟了,一碗碗端上桌,一家老小咕噜噜喝下去,唇齿余香。

  老夫老妻搭伴过日子,就是这饭煲里的南瓜,熬了许久,烂熟如泥,也晾了许久,不再烫嘴,还有那么一股热乎气儿,味道依旧醇厚。那夜表爹和表奶粥在腹中,温而宜睡,高枕无忧,一觉到天亮,安暖自若的时光缓缓流长。

  这一年秋凉过后,表爹病倒了,油盐不进、滴水不沾,人瘦了一大圈儿,印堂发暗,时而糊涂,时而又醒过来,看样子这一关难熬。稍一轻松,表爹挣扎着从炕上爬起来,摇晃着身子,一件一件收拾农具,还装了一袋蓖麻、菜籽和荞麦种子,似是要下地种庄稼。表奶告诉他,房前屋后的地已整好,来年的种子都备齐了,没一块儿撂荒,劝他好生休养,甭再操心。

  表爹舒一口气,对表奶说:“人世这边的地,我怕是种不了多久了,到那边去,我还是要亲手种一块地,这锄头、镰刀和籽种,哪一样都用得上。有朝一日,等你也来了,在那边想种瓜种瓜,想点豆点豆,不能把日子过得比这边差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