○朱秀坤
寒夜,燃一炉火,读红楼。
翻到第52回,也是个寒夜,宝玉去潇湘馆,看到黛玉、宝钗姐妹及邢岫烟四人围坐在熏笼上叙家常。室内弥漫着熏香、水仙花香,还有浓浓的人情味,洋溢着姑娘们的欢声笑语,气氛和谐又融洽,场景温馨且美好。屋内灯火橘黄,一盏熏笼萦绕着怡人的清芬、弥散出融融的暖意,三五知己无忧无虑地聊天,轻松随意地说笑,实乃是人生乐事。
但熏笼是什么物件?真让人稀罕得很。那是旧时用来熏香、熏衣被的工具,是放在熏炉或炭盆上的罩笼,也可烘物和取暖,熏炉与熏笼常常配合使用。古人眼里,熏香焚香皆是美事。熏香早在秦汉时期便已进入王室贵族生活。杜牧的《阿房宫赋》中就有反映秦宫里的生活场景:“烟斜雾横,焚椒兰也。”即是宫女点燃了花椒和泽兰等芳香之物在熏香。长沙马王堆1号汉墓中也发掘了一件西汉彩绘陶熏炉,出土时这件熏炉炉盘内盛有茅香、高粱姜、辛夷和藁本等香草,反映了当时社会的文化风尚和审美观念。而宋人推崇的“四大雅事”之首则是焚香,可提神静心、陶冶性情,清新室内空气,提升生活品味,也是充实内在涵养与修为的一种生活美学。李清照词中的“玉鸭熏炉闲瑞脑,朱樱斗帐掩流苏”,瑞脑又称龙脑,就是一种香料名。
熏炉或曰香熏,可大可小,小者如拳头,精致玲珑,供于文人雅士的古琴旁书案前;大者高达三四尺,如故宫内的大殿、内寝,皆置有巨大的熏炉,多为掐丝珐琅等景泰蓝质地,彰显皇家气派。熏炉上罩的熏笼,多由陶、木、竹制成,留有疏疏的孔洞,便于热量和香气的发散。后宫中常见熏笼,如南唐李煜《谢新恩》词中所云“樱花落尽阶前月,象床愁倚薰笼”,一幅深宫怨女图如在眼前。同样意境的还有白居易的《后宫词》:“泪湿(尽)罗巾梦不成,夜深前殿按歌声。红颜未老恩先断,斜倚薰笼坐到明。”
明代画家陈洪绶画过一幅《斜倚薰笼图轴》,这里的“薰”同“熏”,那熏笼并非珐琅制成,而是简朴的竹篾质地,置于横榻上,笼上搭了丝缎衣被,一位女子斜倚在熏笼上,双手拥被,正侧了头,看架上的鹦鹉。一旁的稚子,则在一名侍女的看护下,正兴高采烈地扑蝶。从图中明显可以看出,斜倚的熏笼,是用来熏衣被的。
笼下熏炉里氤氲的,无非是香料或香片,或许是“沉檀龙麝”之类。香雾袅袅升起,润物无声地渗透进锦衾或华服的经纬间、褶皱内、一丝一缕之中。如北宋晏几道的《诉衷情》所言:“御纱新制石榴裙,沉香慢火熏。”如此一来,穿衣盖被时,便会闻到一阵阵香气飘散开来,增添几分雅致情怀。
熏笼的另一用途,则是取暖。除了本文开头提到的围坐在熏笼上叙家常,《红楼梦》第51回,又有“晴雯只在熏笼上围坐”“咱们那熏笼上又暖和”“晴雯自在熏笼上,麝月便在暖阁外边”“(晴雯)只穿着小袄,便蹑手蹑脚地下了熏笼” 这样的句子。可见寒夜里,富贵人家睡在熏笼上是常事,笼下的熏炉内不但有香片香料,肯定还有彻夜不熄的温暖炭火。漫漫长夜里,如书中女子一般,惬意地躺在熏笼上,沐浴在温暖如春的香氛中,和喜欢的人说说话,又起身去赏月亮,或者淘气地去吓唬对方,虽是生活琐事,但总让人觉得无邪快乐、岁月静好,是真,是美,是值得珍藏的岁月之歌。那熏笼中升腾的曼妙幽香,不但有融融泄泄的暖意,更营造出了满室芬芳的意境。只是,能睡人的熏笼,得是粗竹片或木料制成的长方形无底笼罩吧?
纯粹用于取暖的熏笼,也叫火笼,要小巧许多。《清稗类钞》中提到浙江昌化有一习俗:“冬日,人皆携一火笼,以竹编为笼,内置火钵,以御寒。”旧时用的手炉,其实也是一种取暖的金属熏笼。刘姥姥一进荣国府时,王熙凤就“粉光脂艳,端端正正坐在那里,手内拿着小铜火箸儿拨手炉内的灰。”
与手炉相对的,则是脚炉。幼时我曾用过一只紫铜脚炉,炉内是火星闪烁的草木灰,炉盖上有一排排镂空的小孔;手脚冰冷时,搁在上面,马上就感到暖意融融。掀开盖,丢几颗花生米、黄豆粒,很快就会炸裂开来,是极诱人的童年小食。那滋味真是香,从懵懂无知的儿时,一直喷香到两鬓染霜的中年。
可入诗画的熏笼,是文艺气息很浓的古物,颇得文人墨客的青睐。试想,朔风萧萧的雪夜里,拥了暖香熏笼,喝茶、读书,与阔别的老友闲聊,尽兴处,定定地看笼内炉火燃烧成朝阳般的丹丸,吐出幽幽杳杳的香气,思绪也随之飘至渺远的时空里去,只觉得温暖、舒适与安宁,一股禅味会油然涌上心头。如此冬夜,斜倚熏笼,真让人倍感温馨与欣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