□曹林燕
空气中弥漫着年的味道。
起初是淡淡的那种,几声炮仗的声音从远处传来,像是赶着时间疾行。接着,市面上涌现出新的年画、台历、对联、中国结、烟花、香蜡纸裱和各色气球等东西。往日光秃的行道树上接满了彩灯,挂起了大红灯笼。街上的人群突然稠密起来,超市、商场的促销活动也频繁起来。
冬天照映在头顶上的太阳光呢,慵懒得像沉睡中的老猫,咕噜咕噜的,样子很温顺。光线散落在哪里,哪里就暄暖成一团新日。有人愿意慢下来的时候,就会在太阳底下打个盹,发个呆。匆忙赶路的,想着尽快结束一些事情,好给自个放个年假。人群稠密了,日子也稠密了,藏在中国人心中的那份情结,要在新旧交替之际悄然释放了。
这是年的况味,蕴含了传统文化和生活的万千意象、古风与新潮。年的元素日渐丰富。
热闹,喜庆,祝福,祈盼,团圆都是主旨。乙巳年是一个“双春年”,农历中会有两个立春节气,分别位于正月初六和腊月十七。还会有一个闰六月。
“蛇”这个字,本身带着一种动感。蛇,既是生物,更是智慧,有它神秘莫测的一面。蛇在中华文化当中,承载了某种象征意义:灵活、敏锐、幽隐、沉静,也富有浓郁的宗教意味。
父亲生肖蛇,小弟生肖龙,亲密的血脉关系让父子如蛇与龙,相伴而生。以前没有想过这些,到了今年的蛇年,才突然说起这件事。四个孩子当中,父亲最看重我小弟,对他也宽容许多。如今老父已作古,他的小儿子替他活在这个世界上,体形、样貌、性情,愈发像他。
母亲像往年一样,早早地就开始酿制过年的稠酒。今年母亲决定用玉米糁酿稠酒。把糁粒在水中浸泡半个小时后,捞出放于锅中竹笼上蒸熟。然后摊开,将买来的酒曲丸碾碎成粉,撒于蒸熟的玉米糁中,均匀搅拌。趁着温热置入盆中,用一张大塑料纸遮盖封口,放在热炕上,让其慢慢发酵。十来天后,揭开盆上的塑料纸,一股浓厚的绵甜酒香扑鼻而来。母亲一勺一勺地将盆中糊状的玉米稠酒装入陶罐里,给里面掺入几碗温开水,在罐口蒙一层白纱布,最后给上面扣个粗瓷大老碗,一切就交给时间了。吃的时候,从酒罐里舀上几勺子出来,按比例兑上一定量的白开水,放点白糖就行了。
过年的精髓就是吃年夜饭,开筵守岁,追忆先祖。阖家欢乐,要的是一种生活的仪式感和体验感。当然,母亲也会把自己从对面白鹿原坡上拣拾来的地软干货拿出来,再细细地淘洗一遍后,晾晒在阳台上。她说年前要蒸礼馍,要包地软包子。地软是好东西,但不好收拾,得多次清洗才能弄干净。地软是地皮菜的另一个叫法,为夏季的雨后产物。这种地衣类植物,色泽墨绿,质地肥厚而水嫩,有点像胶质皮膜,褶叠或波状形贴于地面。此菜无根无毛,长大了,很像一团团花朵簇拥绽放,样貌十分秀逸。地软菜味道鲜美,最宜与鸡蛋相炒。做包子内馅,咬一口,它的柔韧松软在舌尖回响起微妙的那种颤动感,宛若乡土风情里的一份温暖慰藉,满足了人们对野味的涉猎之心,也丰富了肠胃对食材的需求欲。
地软是世之隐者,卑微如乡人,朴素如乡人,散发着弥足珍贵的泥土气息和自然芬芳。平常日子里,母亲是舍不得将地软拿出来食用的。只有到了过年蒸馍的时候,她老人家才会从橱柜中取出晒干的地软菜,“哗啦啦”倒入盆中,注水,看其逐渐变软,膨胀,黑亮一片。她很享受这个过程。
蒸年馍是件大事。过去在农村,烧的是木柴,农人一整个冬天都在贮藏硬柴。房檐下堆积至半墙高,码得整整齐齐的。那些柴块黑皮白茬,一端茬口截面一律朝外,重重叠叠在一起,远远望去,仿若一幅浓淡相宜的乡村水墨画横在眼前。
大约在腊月二十八九这两日,母亲决定蒸年馍。天刚蒙蒙亮,她就起来摘菜、洗菜、切菜、拌包子馅。前一天晚上发的面,到了第二天像面包一样蓬松起来。灶膛里架柴生火,锅里热腾,水蒸气“嘘嘘嘘嘘”地往上冒,锅台间俄顷变成了白气氤氲的仙境。从前锅台与炕体相连,锅下烧火,土炕也跟着热乎。一笼一笼的热馍出锅了,一连蒸上数锅包子,全家人要忙碌大半天。礼馍是回赠给亲戚的,包子是留给自家人与客人在饭桌上吃的。肉馅包子往往包得极少,剩下的全是素菜包子,而地软包子是最稀罕的素包子。
除此之外,母亲若是心情好,还会用红纸剪几个动物图案,贴在门窗上。家里有人赶上本命年,她还会用红毛线编织一条长腰带系在其腰间,会用彩色丝线纳一双好看的鞋垫子。母亲是家中最有心意之人。她在,我们的年就过得踏实,年味就浓。
新年的辛苦和忙碌过去了。到了正月十五前后,蓝田本地的各种庙会文化就活跃起来。母亲会去终南山下的水陆庵里上几炷香,拜一拜,逛一逛,也会去西川的洩湖古会上瞧一瞧。她最欢喜的是回到吾乡洋峪川,去焦岱古镇上转悠,顺便看看附近柳家湾人耍社火、扭秧歌。
焦岱大集,现在是网红热点,逢农历三、六、九日子里,人山人海,一派熙攘昌荣景象。集市长龙一直延伸至我的母校——焦岱镇初级中学大门口。我们陪母亲回一趟洋峪川,必得经过焦岱古镇,这里的过年氛围感要比城市浓厚得多。
儿时在乡间过春节,村子里每日必是锣鼓喧天。现今居住小县城的灞河之滨,白天日光如雪,有人在小区门前的白鹿广场上敲鼓,声音铿锵有力,苍浑如荒原问路,又像在驱赶严冬,唤醒万物萌发,九尽春深。
中国人在年文化里,与岁月缔结的千年情分,始终是一种永恒不变的、伟大的基因力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