□张朝林
“赶太阳落前，你必须记清制氧方程式和过程；否则，就别看‘春晚’了”！我声音高了八度。二弟盯着写在沙渚上的制氧化学方程式和制作七步骤，流眼泪。
这事发生在很多年前，一个大年三十的下午。我领着二弟、三弟，在家乡的月河看水，边走边考他们的知识。三弟读小学，考他古诗词，背诵如流，自信地高扬着头。二弟读初三，就面临中考，我就考他相关知识。
我家乡在山村。乡亲们看重教育，若是那个村子里考上一名中专生，就会敲锣打鼓奔走相告。我们村子，好几年中考都“抹了光头”，支书、村主任在邻村面前说不起话。一次，在村民大会上，支书宣布了“土政策”：谁家孩子考上中专、大学的，大队分别奖励一千元、五千元，还要在市电视台点歌表扬。这下轰动了全村，家长们更是给自己孩子们使暗劲、拼学习，农活再忙再累，都不让孩子们插手，谁敢在学习上偷懒，牛鞭抽不答应。这一年的中考，乡亲们都把宝压在二弟身上。
在月河边沙渚上，我考二弟的制氧知识。一问三不知，我就来火了。打凤凰山而来的月河，在这里扭出个大大的弯，弯出了一片月亮样干净的细沙渚。沙渚边是一排排柳树，家乡春来早，柳树细枝上爆了芽。我的火，虽然上来了，还得压压。我就在沙渚上拿一根柳树枝，写出制氧方程式和过程，让二弟背。他背诵了良久，还是背不出来。我又压压怒火，我让他转过身来面对沙渚继续背，还是记不全，我就拿不许看“春晚”吓唬他。
二弟聪慧，贪玩，从小就喜欢看“大书”，抱着《西游记》《三国演义》《水浒传》不丢手。母亲说是“闲书”，不许看。他就躲着看。老师给父亲说，二弟考上中专的希望很大，请家长配合；辅导和监督他的任务，落到了我的头上。
沙渚上的二弟走来走去，不时地又停下来，偷偷地朝我们这边望。我赶快抬了头，假装看柳树，倒是三弟心疼地望着二弟。夕阳西下，南山山麓祭祖上坟开始了，星星点点的野火在山坳、河谷、小岭上闪烁着，爆竹声此起彼伏，蓝烟漂浮。弯钩似月的月河，夕阳照在河面，红波蠕动，宛如长龙。夕阳吻着二弟，吻成一个红色的少年。二弟走动，把夕阳弄乱。他时而蹲下，写写画画，时而立起来，左瞧右看，时而凝目远望。
我想起一次揪心的事情：一次，二弟撕了书折了很多纸飞机，四处奔跑，撒得满天飞。我吼住他，夺了纸飞机撕得粉碎……二弟哭了，坐在地上哭了很久很久。后来，我读到鲁迅的文章，少年时的他曾踩坏贪玩弟弟的风筝；鲁迅觉得他踩碎了弟弟少年的天性和梦想，感到十分内疚。我也内疚，曾拥抱着二弟，请他原谅，他却淡淡地一句话：“大哥为我好哩……”
“大哥，你来看看。”夕阳把二弟拉成一个长长的惊叹号，红光照着他泛红的脸庞，晚风吹散了他的头发。我和三弟奔过去。天哪！平整整的沙渚上，是二弟写下的高锰酸钾制氧的化学方程式，还有7个步骤。特别是在他喜欢遗忘的添加催化剂上，写下大大的“二氧化锰”几个字，每一个字都沐浴着红光。更让我惊讶的是，他还画了制氧的试管架、导管、集气瓶、酒精灯、水槽等。而且，导气管、集气瓶的角度倾斜画得十分标准。我惊讶地张大嘴。沙渚上的化学方程式、字迹、试管架，在夕阳下构成了一幅浪漫的沙画，书写着少年的梦想。我紧紧地抱住了二弟，不，还有三弟，紧紧地抱在一起。不知怎么的，我的泪水溢了出来。之后，我们躺在沙渚上，静静地看夕阳下沉。那一年的中考化学试卷，正好有一道高锰酸钾制氧的试题，二弟以超越中考成绩录取线58分的成绩，被杨凌水利学校录取。
那年，吃过大年三十的午饭，我们一起又来月河长弯的沙渚处。那块沙渚依然平平的，长出了星星点点的绿芽。二弟扑倒在沙渚上，抱着沙渚，摆成一个大大的“人”字。
如今的二弟，又回到了养育他的月河边，成了一位杰出的水利专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