□王立乾
十岁那年,腊月二十八,吃过早饭,爹让我帮他裁对联纸。
在一张掉了漆皮的老方桌上,爹小心翼翼地将两张红纸铺开,用手一拃一拃地量尺寸,对折好后,让我扽展,然后用镰刀裁得整整齐齐。我们要去仲伯家,让他帮我们写春联;他是村里唯一会写毛笔字的人。爹还裁了一些窄条纸,说要写些五谷丰登、六畜兴旺类的吉语,贴在牛圈内和粮仓上。
天空飘着鹅毛大雪,雪片大得好似仙女撒向人间的白色花朵。仲伯家在村东头,转过一条巷子就到了。进了仲伯家,堂厅里挤满了人,都是来求仲伯写春联的。有人围在炉边烤火聊天,有人研墨,有人扽春联纸。屋子里笑语盈盈,洋溢着大年即将到来的喜庆气氛。
那时候,我还不晓得,像爹这种招赘的上门女婿是被人瞧不起的。村人把爹这样的人,称作卖姓的人。我记得,从爹与我走进仲伯家的客舍,没有一个人与爹打招呼。但爹好像并不在意人家的轻视怠慢,而是把对联纸递给我,然后在屋里跑前跑后主动找活干,脸上尽是讨好之情。
仲伯留着山羊须,戴一副老花镜,脸极瘦削,眉毛浓长。他的模样,像极了电影里的账房先生。仲伯每写一副对联,旁边的人都要啧啧称赞,夸他的字有力、带劲等。写上几副对联,仲伯就要稍事歇息一下,抽上两三锅子水烟,抿几口茶,然后又开始写。堂屋里的人不停变换着,我发现有些来得晚的人都写好走了,可总是轮不到我们。
我站在仲伯家堂厅的角落,腿有些发麻,像个木偶一般站在那里。总算轮到我们了。因为屋子里除了仲伯,只剩下了我们父子二人。爹示意我把春联纸拿过来,谁知仲伯把笔一扔,拿起水烟锅说:“我累了,今儿个不写了。”爹赔着笑脸说:“您看,都等老半天了……”仲伯打断爹说:“我让你等了吗?”这时,仲伯的老婆进了客舍的门,大声说:“赶紧走,卖姓的人,以后别到我家来。”爹的笑僵住了,没再说话,默默拉起我的手,走出了仲伯家的大门。
雪花一片一片地落下来,把爹的头发都飘白了,还有爹的眉毛,也结了一层白雾。我猛地发现,爹的眼中含着泪;那条短短的巷道,似乎也漫长了许多。第二日,爹起了个大早,踏着厚厚的积雪出了门。吃早晌饭时,爹回来了,他买回了一支大楷毛笔,还有一小截墨挺。爹找来一个沾满灰尘的砚台,洗干净后开始研墨。墨研好后,爹将毛笔递给我说:“写!”我怔在了那里!“写!”爹又喊了一声,像是在命令。那年,我歪歪扭扭写下了人生的第一副春联。从此,在爹的强迫下,我开始练毛笔字。爹给我买来字帖,又从废品站买来一些旧报纸,泡湿阴干后,供我练习。这样,报纸就有了宣纸的味道。十五岁时,我参加县里举办的少年书法大赛,楷书获得了第一名。
此后每年春节前,我家也像仲伯家一样,很多人来找我给他们写春联,但我总忘不了那个雪天爹眼中含泪屈辱的情景。我恨仲伯,还有仲大娘,恨他们没把爹当人看。后来,我参军入伍。有一年,我春节探亲时恰逢仲伯去世了。听到消息,爹放下手中正编着的席子,马上去了仲伯家,他竟然答应给仲伯打墓。那个时候,打墓是最苦最累的活,也无任何报酬。从我记事起,无论春夏秋冬,村里只要有人去世,这种活里总有爹。我一直觉得,爹从未挺直腰杆活过一天,他活得太窝囊,太没底气了。
从仲伯家回来,爹对我说:“你明天也去帮忙,帮写讣告对联……”“我不去!要去你去!”我像受到了极大的侮辱,顶撞着爹说。爹怔住了!他默默卷了一根我带给他的莫合烟,点着,吐出一口烟雾说:“娃呀,人不能记仇啊!都是乡里乡亲的,谁保准不用谁呢!”“反正我不去!”我心结难解。爹又说:“娃呀,你比爹见识广,现在都是军官了,有些道理不用爹多说。心放宽点,眼放远点,有些事糊里糊涂就过去了。明天去吧,爹都替你答应人家了。”爹依然心平气和地劝着我。妻子在一旁也劝我:“你天天给你的兵讲格局,讲境界,讲做人,怎么自己这么小肚鸡肠呢!”爹呵呵笑着说:“还当指导员呢!都没你媳妇明事理!”
我没再说话,但心里仍替爹憋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