○周红英
一片树叶，一张树皮，总有自己独一无二的形状、经络和色彩。
这些细节，不仅记录了它们所属的生物学门类，还记载了世界在它们身上留下的痕迹。同样，一个人的出身背景以及与外界的种种互动，都被刻写在身体与世界最亲密接触的位置——脸上，仿佛一部个人传记，忠于每个人的现实。
婴儿作为新生命拥有独具的特征，而父母的血脉基因也会在他（她）脸上悄然浮现。从孩子的脸上辨识其父母长辈的容貌特征，几乎是每个人都会下意识去做的事。
岁月执笔，人到一定的年纪，脸上就留下一种叫作“皱纹”的符号。越往年岁里走，岁月像一股贪婪的势力，不动声色地在脸上扩张领地。不管一张脸曾经多么青春饱满，岁月之笔早晚会改变它，为它添上眼袋、泪沟、斑点，各种纹路，把它的光泽一点点吸掉，让它的肌肉蛋白流失，只剩下一层暗淡松弛的皮，叠出几道深沟，从脸颊往下颌汇聚。
“最是人间留不住，朱颜辞镜花辞树。”青春枯败凋零，的确是一件令人伤感的事。现代人想尽办法抹去岁月的笔迹，市面上的美容产品和项目争奇斗艳，层出不穷，从中也可窥见岁月笔锋的凌冽和人的不甘。奈何岁月凛然，无情摧毁既有之物，花开花落，沧海桑田。
脸最能忠实地记录自然环境的痕迹。北欧地区常年阳光不足，浅色的皮肤和眼睛，是那里的环境留在脸部的标记。而在高原上，皮肤红肿粗糙，皲裂蜕皮，是终年不断的风霜沙石和强烈的紫外线为祖国戍边战士刻写的“脸书”；每一张饱经紫外线和风霜沙砾洗礼的脸，都是一枚骄人的勋章。
从容的生活，在脸上留下的每一笔都从容闲适；困乏的生活，如同一程漫长的苦旅，脸上的“蜡黄，黑瘦，憔悴，疲倦，愁苦”是沉重的日记，表达着生活的不容易和不如意。那些为生活而操劳的人们，脸上又更多地留下了风吹日晒的印记，与生活优渥的“富贵脸”形成鲜明的对比，后者往往散发着安逸与满足的光泽。说到健康状况，中医四诊以“望”为首，有经验的中医仔细察看一张脸，就能够读出健康与疾病的密码。
人际交往中，许多人也会依据一个人的面相来推知其人品，以趋利避害。战国时代，范蠡助越王勾践打败吴国后，并不贪恋封赏，而是迅速逃离了越国，因为勾践那 “长颈鸟喙” 的面相，让范蠡看到了隐藏的危险。另一功臣文仲没能洞察先机，最终惨遭越王毒手，落得“兔死狗烹”的悲惨结局。相由心生，是一个人内心的善与恶、暖与冷、有情与无情在脸上的自然书写。
画家罗中立那幅著名的油画《父亲》，老人脸上沟壑般的皱纹，泥土般的皮肤，雨滴般的汗水背后，承载着岁月的侵蚀、风霜的摧折、生活的辛劳，也彰显出人性中的质朴与坚韧。画家宛如一位高超的解码者，复原了这本无字之书的创作过程，为观者缓缓展开一个人、一群人、一个时代的生活画卷，引领观者深入探寻他们的命运轨迹与内心世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