□彭毅
几缕烟熏腊肉、甜酒酿、糯米糍粑的香味扑面而来，唤醒了我对年的期盼，似乎也闻到了腊月的饱满，人间烟火暖，年味日渐浓。
我在湘北的农村长大，伏年猪、打扬尘、做腊八豆、熏腊肉、酿甜酒、办年货、年夜饭、守岁、开财门……每一项年俗既饱含着人间烟火气，又承载着民俗文化的底蕴，温暖着游子的心灵。
“小孩小孩你别馋，过了腊八就是年。”湘北的腊八节，没有喝腊八粥的习俗，但家家户户都会拿出自家腌制的腊八豆，做几道好菜。儿时的记忆里，每到立冬，奶奶就会着手做腊八豆。先把黄豆泡水、去皮、清洗干净，然后在土灶的大铁锅内煮，大火煮熟，小火慢炖。出锅后，加入食用盐搅拌，用竹筛存放于谷仓内，一般三天后，豆泥发酵长出白色霉菌，每次我都忍不住要去捣鼓几下白色的霉菌。奶奶总是耐心地劝导：“这还差几道工序呢，破损了霉菌，腊八豆就没有鲜味了。”奶奶仔细端详着在发酵的豆泥，确保发酵均匀，再倒入盐、白酒、辣椒粉，搅拌均匀，入罐，在坛子口蒙上一层薄膜，封坛。腊八节开坛，奶奶至少会做一道腊八豆炒鸡蛋、一道蒜薹腊八豆炒回锅肉，还有小半碗剁辣椒炒腊八豆。土灶上的烟与雾，铁锅里的油与火，热气、香气、年味、爱意氤氲在厨房，温暖着我的童年。
伏年猪是年俗中的重头戏。随后熏腊肉，也颇有讲究，最传统的方式是土灶柴火烟熏，后来也有木屑、米糠烟熏。杀猪匠在伏年猪时，把肥瘦相间的五花肉或后腿肉切成5-6斤一块，撒上食用盐，涂抹均匀，腌制十天左右，沥水，再悬挂于灶头上方。熏腊鱼，首选鲢鱼，鲤鱼、草鱼次之，在鱼身涂抹食用盐，腌制五天左右，沥水、风干，悬于腊肉的外围。用柴火熏制的腊肉，烟熏味醇厚。望着腊鱼、腊肉的色泽由米白色变成了橙黄色，渐渐地变成了红褐色，爷爷的嘴角不时扬起一丝微笑，“有肉有鱼，年年有余；自己动手，丰衣足食。”这是农人们最朴素的心愿。
打扬尘的习俗，历史悠久。据《吕氏春秋》记载，中国在尧舜时代就有春节扫尘的风俗。另《清嘉录·十二月·打埃尘》曰：“腊将残，择宪书宜扫舍宇日，去庭户尘秽，或有在二十三日、二十四日及二十七日者，俗呼打埃尘。”湘北打扬尘多为腊月二十三日，先把家里的柜子、桌子、椅子搬到门外，然后在长长的竹竿底端绑上几圈棕榈皮，用棕榈皮的柔软部分去擦拭犄角旮旯的柴草、烟灰、粉尘，把房顶和墙檐的扬尘打扫干净，俗称“打扬尘”，延续着“一不打二不动三要除”规矩。一不能打碎东西；二不能动床、不能动灶；三是要除掉有裂痕或缺口的碗碟，除掉旧的春联，除掉角落的蛛网和污垢。小时候我也搭着梯子帮忙打扬尘，每次打扫完，感觉家里更宽敞、更明亮了，人亦神清气爽。因为“尘”与“陈”谐音，含有“除陈迎新”的寓意，这一习俗寄托着人们破旧立新的愿望、辞旧迎新的祈求。
“大人盼插田，小孩盼过年。” 湘北的小年是腊月二十四，童年最期盼过小年。父母会带着我去置办年货，买新衣服、冲天炮、彩珠筒、麻花、糖果。来到小镇上，卖年货、卖春联、卖烟花鞭炮的吆喝声此起彼伏。烟花摊位挤满了同龄的孩子，看的、讨价还价的，父母总会象征性给我买几款烟花。夜幕降临的时候，我点燃一根彩珠筒，一道火光飞溅，几朵烟火绽放，它是夜空中最亮的星，照亮我童年的梦。每每听到噼里啪啦的爆竹声，年味如岁月的音符在心中悸动。现在回想，或许故乡的年味就在那一朵朵烟花中，定格一份美好，绽放无尽希望。
打糍粑、酿甜酒、炸巧果、炸鱼皮花生，是我和小伙伴最喜欢去围观的年俗。闻着、看着、吃着，年味中的美食总能带给我无尽的喜悦与充实。年俗的记忆，沿着食物的美味穿越而来，是年的味道，也是家的味道，更是爱的味道。时代的车轮滚滚向前，传统美食总能让人感受到一种原始而又纯粹的快乐，暖胃更暖心。
送财神、唱花鼓戏、打三棒鼓、舞狮、耍龙灯等民间艺术，滋养着湘北的年俗，昔日寂静的乡村里，在腊月沸腾了起来，把浓浓的年味推向一个又一个的高潮。《刘海砍樵》《补锅》《张先生讨学钱》作为古老的民间艺术形式，它们见证着民俗艺术传承与发展，伴随着时代变迁，在发展中守正创新，乡亲们依旧喜闻乐见，展现出生生不息的力量。
大年三十的早上贴春联、挂灯笼，中午祭拜祖先。晚上叔伯妯娌齐动手，一起准备年夜饭，把爱融入一道道菜肴中，香味、辣味、年味如涟漪般荡漾开来，厨房里溢满了幸福的因子。
年夜饭，湘北俗称“团圆饭”。“无鸡不成席”“年年有余”，含鸡和鱼共有十二道菜（十一个荤菜，一个素菜），菜上齐，酒倒满，按辈分入席。最年长的长辈会讲几句总结和祝福的话语，举杯开席。酒过三巡，小孩给长辈拜年，长辈们依次给小孩子发“压岁钱”。儿时的记忆里，长辈们都有一双会变魔法的手，把糖、酥、饼变到我们的手里，那一刻的欢乐和幸福感被无限放大。觥筹交错，把酒言欢，窗外的爆竹声和屋内的欢声笑语交织在一起，温馨、浪漫。吃完团圆饭，家人们围坐在一起看春晚，领略文化大餐的魅力。
“儿童强不睡，相守夜欢哗”，是湘北守岁的真实写照，孩子们燃放着各式各样的烟花鞭炮，五颜六色的烟火装饰着他们五彩斑斓的梦。“一夜连双岁，五更分二年”，临近子夜，家家户户开始燃放爆竹，俗称“出天星”，大家都沉浸在新年的喜庆里。“三十晚上的火，十五夜晚的灯”，在湘北农村依旧延续着三十晚上的火种长红的习俗。在土灶中燃烧起一堆木柴，把最长最粗壮的一根木头放入火堆中，一直燃烧到大年初一，寓意红红火火又一年。
烟火暖，照人间，年俗沉淀着乡愁，是中华文化的缩影，更是国人的精神家园。春节申遗成功，我兴奋不已，思绪在年俗的回忆与憧憬里丰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