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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6-04-13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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豆腐香

日期:01-20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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版面:第[db:版面标题1]版:08 西岳       上一篇    下一篇

  《炊烟升起》 许双福 摄

□陈白云

  在祖母看来,制作豆腐与种地一样,选最优的种子播进田里,才能有好收成。

  她绝不允许有变质的豆粒混进其中,那样会伤了手艺,也愧对脚下这片土地。

  经过精心挑选,祖母将颗粒饱满的豆子晾晒在竹簸箕上,让它们再次接受冬日阳光的洗礼,待其慢慢卸去满身盔甲,变得温润圆融一些。

  磨豆腐,不仅是磨豆子、磨时间,也是磨脾性、磨心志。我填豆、加水,祖父推磨、哼曲儿,配合默契。不多时,鲜嫩的豆浆如乳汁般汩汩流淌。接下来,搽浆。把纯棉纱布系在豆腐架的四端,自然形成一个纱袋,再将磨好的豆浆倒进去,用力挤出浆液到木桶,留下豆渣。豆渣可做一道好菜,用大蒜叶炒香,或放点白菜煮汤喝,回味无穷。柴火早已准备好,豆浆倒入大铁锅中,先小火后大火,经一番熬煮,清香溢出。

  点浆是关键环节,也是技术活。将翻腾的豆浆倒在瓦缸里,一边加入石膏水,一边使劲搅动,顿时蒸汽升腾,生出雪白的豆花。再闷浆十余分钟,凝固成豆腐脑。此时,灶台上摆好五只碗,还有提前切好的青蒜与香菜。祖母舀出几勺豆花放进碗里,再加点陈年米醋,我们一口气喝个精光。

  最后一道工序,压石去水。用铁瓢将豆腐花舀进专门的长方体木槽中,以白纱布裹严实,再压上木板和石头,令其成形。经过一夜的考验,一板莹白如玉、方格状的豆腐便新鲜出炉了。

  豆腐做好了,可以用新鲜的河水“养”于桶中,每隔两三天换一次水。豆腐离不开水,否则失了鲜气灵气,不再细腻如膏。想吃冻豆腐,放在冰箱冻一夜。青菜烧豆腐是家常菜,有“青菜豆腐保平安”之说,一青一白,素淡爽口,寓意做人清清白白,才能一生平安。如果想吃简单一点,直接来个皮蛋拌豆腐,加葱花、蒜粒、香醋少许,有清淤积、降肝火、排脏腑热气之功效,为不折不扣的养生菜。还有豆腐干、豆腐泡、豆腐乳,在红烧中是出淤泥而不染的白莲花,在汤中是镇汤的上好白玉。它有数十种让你喜欢的样子,也有上百种食用的方法。

  祖母做的豆腐,乡邻都爱吃。无论煎、炒、炖,均不变形。有人问祖母,你家是不是有什么祖传秘方?祖母往往淡然一笑,“选好黄豆,很关键。”乡亲们不相信,就这么简单?纷纷猜测祖母的豆腐肯定放了什么秘密卤料。乡里办喜事,有人提前找祖母定几板豆腐,她也不推辞。左邻右舍想吃豆腐了,她也会大方送上一块。隔夜的豆腐,祖母绝不给别人。

  祖母爱干净,始终保持着一尘不染的心性,每天将自己收拾得清清爽爽。家里的豆腐板、磨豆腐的磨,用了好几年,还像新的一样。她爱讲故事,以民间故事和革命故事居多,她仿佛就是一本故事集。讲到好笑的地方,她自己不笑,我们却笑得前仰后合。家人都认为,祖母适合讲相声。也许,祖母的豆腐做得好,和她一肚子的故事密不可分。

  随着阅历增加,发觉豆腐如一位默默无语的智者,常给人启迪与智慧。它经得起磨砺,耐得住考验。历经选豆、水浸、磨碎、滤渣、卤淀等十几道工序,来不得半点虚工。特别是石磨豆浆、烧豆浆环节,前者是千磨万击,后者是烈火煎煮。两道工序,像极了人生。路途可能逢坎坷,眼睛可能遇风沙,脚下可能遭荆棘,唯有像豆腐一样,穿过石磨,浴火重生。 它择泉而酿,自然纯粹。在方正之体、清白之心里,无一丝杂质和杂念,风骨至此,我恍然明白很多人偏爱它的原因。不必说陆游每天清晨要煮豆腐汤一锅,每遇客人来访,即以豆腐汤招待,也不必说苏轼官居杭州时,常下厨房自己动手制作菜肴,发明了“东坡豆腐”,单是袁牧为请教豆腐佳肴的做法,竟恭恭敬敬“为豆腐三折腰”,就已让人忍俊不禁……

  有人将豆腐分为寻常品、通品、佳品、奇品、妙品、绝品六个品级,不管区别在哪里,也充分说明,人间真味不过一碗鲜豆腐。有作家这样形容它的美味——“甘而不哝,酸而不爽,咸而不减,辛而不烈,淡而不薄,肥而不腻”,也是说它与任何食材搭配都不会喧宾夺主,破坏其主味,同时也能留住本味。难怪萧红这样写:“用筷子杵了一点点豆腐就能吃下去半碗饭,再到豆腐上去触一下,一碗饭就吃完了。”

  祖母说,人活世上,必须立得起来,留得住清白,守得住方正。她告诉我,人是要有点精神和风骨的。其实,这也是祖母做豆腐好吃的秘诀。

  在我看来,祖母已修炼成一块豆腐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