■刘世河
人们表达对美食的热爱,常喜欢用诸如齿颊留香、百吃不厌这样的字眼喻之。留香也好,不厌也罢,其实说的就是回味。享受美食有三层境界,第一层悦目;其次便是咀嚼;最后一层则是回味。诚然,悦目和咀嚼的过程也很享受,但和回味比起来,感官上还是差了一大截子的。
读书亦如此。有些书看上去很养眼,读着也算痛快,但掩卷后却未必有味可回。就像一些歌曲,尽管也很好听,可听完也就完了,并无余音绕梁。而这个余音才是最容易触碰你心底那个柔软角落的东西,所以有的歌才能刻骨铭心,而且不知不觉地还会反复吟唱。喜爱的书之所以喜爱,也正是因为读后有余味,品咂余味乃至反复品咂,无疑是读书人的乐趣所在。正如陆游所言:“欹枕旧游来眼底,掩书余味在胸中。”
这也颇似喝茶,茶虽已下肚,但韵味却在舌尖弥久不散。温庭筠曾写过“疏香皓齿有余味,更觉鹤心通杳冥”的妙句,可谓深得其味。这余味先是微苦,继而是涩,但最后一定是香。不同的茶有不同余味,不妨多尝试一些,既丰盈了味蕾,又回味无穷。读书亦然,杂一点未必不好,不同的书,有不同的新知,正所谓博览必有多识。而且,随年岁增长,你会渐渐发现,不同的时段读同一本书,感受和回味亦有所不同。林语堂说:“同一本书,同一读者,一时可读出一时之味道来……四十岁学《易》是一种味道,到五十岁看过更多的人世变故的时候,再去学《易》,又是一种味道。”我深以为然。
记得儿时读《水浒》,只觉得打打杀杀地挺过瘾;中学时再读,又觉得军师吴学究足智多谋,堪称梁山好汉中第一聪慧之人;中年后再读,才明白其实最聪明的那个人是宋江。他不爱钱,却又最会花钱;他不会武功,也不算勇猛,更没有什么辉煌的过往,但却能令整个梁山泊的人都服他;《红楼梦》也是,年轻时读,总觉得刘姥姥傻乎乎的,又土又不会说话,可过了40岁再读,才恍然有悟,其实这刘姥姥一点也不傻,非但不傻还有大智慧,是大智若愚,而且还有那么一点小可爱。还有妙玉,之前总觉得她仙儿仙儿的有点不食人间烟火,可如今人到中年经历了一些世事之后再看她的一颦一笑,和她用纤手瓮藏过的那一坛雪,又感觉那才是一个女人真正的精致,真正的雅。难怪阅人无数的宝玉都将她视为知己。
如今想来,无论是年少时的那些浅觉,还是中年后的颇多深悟,这些无疑都是一种回味,而且皆已沉淀在记忆的河底,虽经岁月淘洗冲刷,仍毫不褪色,每每念及,皆陶醉不已。
对于回味,我的一位作家老友更有其独到见解,他说:“读书最好是进入边缘状态,既能深入其中,钻之弥坚;又能找回自己,冷眼旁观。而实现这一目标,回味乃是良方。”这个边缘状态,其实是一种境界。中年以后读书,我们往往会发出:“初读不解书中意,读懂已是书中人”的感慨,而如何再从“书中人”回到自己,最好的桥梁便是回味。
如果说置身书海游弋是一种酣畅,那“上岸”后的回味无疑就是一种享受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