○杨毅波
“长鞭哎,那个一呀甩哎,啪啪地响哎,哎嗨咿呀,赶起那个大车出了庄哎哎嗨哟……”唱起电影《青松岭》中这首欢快的主题歌时,仿佛沿时光隧道穿梭到了唐朝中期的马嵬驿。
在马嵬驿一处高台景点,摆放着三挂(辆)架构式样相同的马车,许多亲切而快乐的往事从心底弹框而出。这三挂马车,与我记忆中的马车相比,更久远一些。相同之处是,车辕和车厢等部位都是用木料打造的,并用许多铁钉和铁皮加固。不同之处是,马车的轴承和车轮也是用木料制成,车轮很大,高过车厢,外围包裹了一圈铁皮;而我记忆中的马车,则是钢轴、铁箍和汽车轮胎。我敬佩先辈的发明创造,也欣慰于车辆的更新换代,耳畔响起踏踏马蹄声,眼前闪现马车奔驰的画面。
人民公社时期,在关中一带,牲口和马车的多少,也是一个生产队富裕程度的标志之一,没有哪个生产队能少了马号和马车。我们队八九十户、三四百口人,有三挂马车。能驾辕的骡子有十多匹,拉偏稍的马有七八匹。那时虽然不少家庭有架子车,但搞运输还是马车风光。往地里送土肥,一挂马车能顶五六辆架子车。收麦季节,用马车从地里往麦场运麦子,麦捆摞得很高很宽,几乎遮住了车厢和驾辕的骡子,金色的麦穗一路忽闪着,更能显示出丰收景象。交公粮,各村几乎同一阵势,前面几挂马车,后面一溜架子车,彩旗飘飘,人欢马叫,通往粮站的路上浩浩荡荡。
那时除了农业,各队还搞一些副业。我们村离城五十多里,主要的副业就是往城里工地运送砖和砂石。三挂马车每天一趟。进城是重车,回返是空车。如果来回都是重车,牲口特别是驾辕的骡子受不了。吆马车的人既是车把式又是壮劳力,我叔父就是其中一个。骡子和马也认人。车把式一声吆喝、一个响鞭,甚至一个眼神,骡子和马就知道是该起步还是停下,是该加速还是悠闲地走。有时工地上的活儿催得紧,父辈们也用架子车运送砖和砂石。返回时,人往往坐在马车上,三五辆架子车用绳子串起来绑在马车尾部。进城因为是重车,一般走公路;回返时是空车,抄近道走土路。土路上没有汽车,即使公路上汽车也很少。运送砖和砂石是重活,我上小学五六年级时,星期天和寒暑假,就帮父亲拉架子车,父亲驾辕我拉偏稍。返回途中,叔父赶马车,父亲坐在马车尾部扶着架子车;我则人小犯困,腿上也没劲了,躺在架子车上,看父亲打盹,听叔父哼唱秦腔,听着听着就睡着了。
村里最热闹也最开心的事,莫过于给适龄的哥哥们娶媳妇,此外还有过新年、过忙罢会和盖新房、打机井等事项。娶媳妇一般三挂马车一起上路,一挂车乘坐新娘和伴娘,两挂车拉嫁妆和送亲的人。每挂车都要精心装饰一下,特别是新娘乘坐的这辆车要装饰得尽量美观一些,称为“花车”:车厢用树枝、苇席圈成船篷形状的喜轿,喜轿后面围一条红绸子,前面扎一束用红绸子挽成的大红花。车把式这天穿着新衣服,显得自豪而得意。如果是热天,头上会戴一顶新草帽;如果是冷天头上会扎一条白毛巾,额头上挽一个“英武结”。手中的鞭杆上缠一节红布条,鞭稍则系一段红绒线。花车起步和进村时,打一个响鞭,不仅声音很脆亮,空中倏忽间还会出现一朵像长蛇舞动的鞭花。拉车的骡子和马,不仅要选最高大最精神的,还要刻意打扮一番:皮毛洗刷得干干净净,头顶戴一朵大红花。骡子和马啊,可通人性啦,一路也显出高傲来,特别是进村时高昂着头,咴咴叫着,好像要告诉全村人今天有大喜事。
迎娶新媳妇,按照习俗,男方需随车坐一个小孩子,寓意早生贵子。我上一年级时,当过这么一回角色。村里有一位在商店工作的哥哥,对象是我父亲介绍的。他结婚那天,母亲给我点成红脸蛋,父亲哄我坐到婚车上,位置在骡子屁股后面、马车辕头正中间。我兴奋又稀里糊涂地坐在车上,新娘和伴娘在我身后喜滋滋说着悄悄话。一生中当这个角儿就这么一回,所以记忆深刻……
“要问大车哪里去哎?沿社会主义大道奔前方哎,哎嗨哟,哎嗨哟,哎嗨哟,哎嗨哟……”几十年过去了,欢乐而辛劳的马车时代早已过去了,但这首节奏如踏踏马蹄般轻快的歌儿,我仍能一字不差、完整地唱出来,并且绝不会走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