□丁迎新
每年春节前夕,我总能收到两瓶酒,是酒厂一名普通驾驶员卫师傅寄过来的。
如今的酒厂,恐怕不大用公路货运的方式向全国各地发货了。但那一年的除夕,一个风雪之夜,一起突发的交通事故让我和卫师傅成为一束光,照亮和温暖了彼此。
我的探家申请早就批准了,可因为参加大比武一再推迟,等到终于能够成行时,已是腊月二十七。火车票已经买不到了,长途客车也没了票,没有别的选择,我只能把不算太遥远的回家之路分段完成。估算了一下,从部队驻地出发,到所在城市再到家,至少要分成六段。
我兴致勃勃地动了身,一想到和家人团聚的场面,再大的困难也不值一提。刚出门时开始飘落的雪花,在我的眼里好似父母的笑脸,欢迎我归家。好在有士兵证,到哪都能得到帮助,额外给予关照。大年三十的这天,我已坐在了一辆通往家乡县城的大巴车上,距家不到一百公里。
雪成了暴雪,没头没脸在向下砸,铺天盖地,举目皆是,满世界全被占领,把原本的诗意全部淹没,反成为忧虑。幸好,大巴车仍在艰难行进,只是速度慢了许多。随着夜色降临,车进入了崇山峻岭之间,一会上仰,一会下冲,一会大幅度转弯,速度变得更慢。因为回家过年而喧闹兴奋的车厢里,像被车外的世界感染了,慢慢冷却下来。只有我同座的一个顽皮孩子,还在独自叫嚷。我给他吵得睡不着,干脆逗弄他玩,变魔术、讲故事。不一会儿,他就和我亲近起来。从孩子父母口中得知,他们一家三口是从外地打工回来,同车还有几个家庭也是,都是一个村的。大家没买到票,又舍不得花钱包车,就跟我一样一程一程地坐客车。
突然,车身猛地一震,没等我明白过来怎么回事,车已经疾速滑向路沿,紧接着向路坎下翻滚。一阵头晕目眩,等我清醒过来时,身上有重物压着,四周围也是,好像挤在狭小的缝里。我拼命地往外挣,上半身出来了,两手出来了。再一用劲,整个人都出来了,浑身麻木,感觉不到什么。我意识到翻车了。天色还没黑透,加上雪地的反光,我看到身边是没了客车形状的客车,还有散布在各处的黑乎乎东西。若不是人,就是物。再稍远一点,竟然还有一辆大货车侧翻在地,货物倾泻一地,有浓烈的酒香。两车相撞了?
赶紧救人!拉开变形扭曲的车壳和座椅,搬开重物,摸到人就呼喊,就拖拽。我知道自己力量微薄,面对铁质的构件无能为力。力气耗尽了,老半天过去,才拖出来两个人。我瘫坐在雪地里一块大石头上,大喘气,腿如铅,浑身无力。当旁边一团黑里伸出一双手抓住我手时,吓了一跳。这才发现,那人仰面朝天躺在雪地上,在大喘气。他抽出手,指了指货车,指指自己,又指了指近前地上的几个人憋出一句:“我救的。”我明白了,他是那货车的司机,也在救人。我刚才埋头救人,没在意。他的手在雪地里猛地一扫,像是发怒,似乎碰到了什么东西,握住,抓在了手上。他慢慢坐起身,把抓在手里的东西向我身后的石头一磕。我闻到了酒香。他一昂脖,猛灌了几口,然后递给我。那酒瓶是货车上货物的其中之一。我摇了摇头,意思是不沾酒,可还是接了过来,学着他的一样喝了一口,一下子呛着了。
“没事?”“没事。”“男人?”“男人。” 我又喝了一口,这回没呛。“我是当兵的。”“ 我也当过兵。”他接过酒瓶,再次猛灌几口,说:“我是党员。”“我也是。”我俩的手再次握在一起,握着的手是热的,又有了力量,浑身都有了力量。我们又开始行动,合作着行动。陆续有人醒了过来,哭的、叫的、打电话求救的,参与救人的……冰天雪地里,我和他成为一束光,照亮了现场,照亮了受害人,又激活出一些光。
等救援队伍到来,伤者被集体送到医院,我俩才知道彼此身体多处都受了伤,只是没感觉到痛。由于路面结冰太滑,擦身而过的两车撞上了,撞车的反弹力又使两车从半山腰的路上翻滚而下。他姓卫,开的是酒厂送货的车,难怪现场满是酒香。我急于回家,对伤口简单处理后就拄着棍子动了身。我们交换了联系方式,紧紧握手,相约常联系。
从此,每年春节前夕,已退伍还乡的我总能收到卫师傅寄来的酒,说是向我致敬。我以家乡自产的茶叶回赠,还把当地蓝天救援队和志愿者协会的每一则动态与他共享。我相信,我们始终都是一束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