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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6-04-13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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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前报纸名称:西安日报

匾额记

日期:01-13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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版面:08 西岳       上一篇    下一篇

  □王久辛

  您见过大雁、麻雀飞入飞出的门吗?我见过。

  在古都长安未央宫附近,现西安三桥建章路三环东边的汉城遗址,有个古地名“雁雀门”。我自小在这儿长大,却从来没有想过,大雁、麻雀巢起巢落,哪有什么门儿?门在哪儿呢?

  一天早上,我在汉城遗址边上向天仰望,仿佛突然就看到了“雁雀门”。仰望之处,处处无门又处处是门,天即是门,门即是天;雁雀门,就是雁雀所到之处都是门,无所谓有门无门,有雁有雀就有门—— 天门啊!于是乎,我吟出了:“雁舞雀翔天作门,飞出滑进无浅深;莫道楣上风光好,却是槛下更显神。平庸唳啼如薄云,峥嵘呢喃似昆仑;翅兮瞬忽上九霄,膀哉驽驾沉万金。纤羽作翼轻轻毛,片叶当骨铮铮筋;大耶小噫皆为鸟,天呐地呀亦古今。” 嗯,没错,我是为古人把雁舞雀翔的天,暗喻为门的想象与命名——骄傲自豪。好,好啊!雁雀门——这应该就是古人给雁雀的天堂题写的匾额,诗一样的雅号,万古流芳。

  居住在雁雀门的,大多都是老秦人,汉唐之前就在这里居住了。而我是外来移民的后裔,却反认他乡为故乡,对这片土地充满了敬畏与深沉的爱。这里人家有个习俗,逢年过节要写对联、贴对联,而且家家户户的正房,都是敬祖的堂屋,正中挂着老子或孔夫子画像,像下是列祖列宗牌位,顶端悬的是匾,匾上题的有词,内容不一,各有千秋。有木质和石刻,有阴刻和阳刻,有功德贞孝、宗祠楼阁、书斋堂号等等。一般读书人家,喜挂“耕读传家”“翰墨书香”等匾;而官家人,则爱挂“德寿功高”“廉洁奉公”类匾。两边按不同要求,挂“金木水火土,天地君亲师”“礼乐家声远,诗书济世长”等等。匾与联,表达着每个家庭或家族的精神、理想和希望,最能见出基因承传与寄托,是凝聚同族人心的一种喜闻乐见的形式。可惜的是,后来“破四旧”,原先家家户户都有的匾联,曾经有一度中断,几乎被扫除殆尽。还是伴随着改革开放和新世纪的到来,陕西山西、福建江西、浙江安徽、河南河北等古村落,才又把这些饱含着千家万户夙愿的匾联重新悬挂起来,可以说是“古韵新声,精神焕发”啦。

  前几年我去江西宁都参观客家人祖居,房屋建筑,通风防水,内外构造,合理巧慧。我看了几家,很是欣赏,尤其令我心灵受到震撼冲击、感受到雷击般憬悟的,是熊氏宗祠。只见祠堂正中悬挂着红底金字匾 “昆仑堂”,三个字灿黄夺目,闯入我心。问屋主:此匾何时奉上?答:前清。哦,好几百年啦。遥想熊氏一脉,当年起了高堂雄居,族上老人与族中儒生,必定围在桌前灯下思量漫议:该拟个什么堂号呢?当然,必须要能体现族人精神。我在祠堂下驻足良久,心想:昆仑山,那是一座多么遥远的山呀?宁都远离西北,毗邻东南海洋,中间隔着黄山、泰山、秦岭、祁连山等等。关山遥遥,无涯无际,然熊氏先祖竟断然将其请来,敬于堂上,我觉得他们岂止是挥毫写了“昆仑堂”三个字,那分明是熊氏族人将全部的精神寄托都融了进去。他们要启示子孙后代:做人要像昆仑山,顶天立地;做事要像昆仑山,巍峨浩瀚。那一刻,我仿佛于瞬息之间触摸到了熊氏先人的雄心壮志,厚重,疯野,博大,自有一种悠悠万事,唯此为大,什么都不在话下的坚定信念;而且沉雄,渊深,浩瀚,对后人寄予了不求眼前蝇头小利、要深谋远虑的厚望。堂前徘徊,我仿佛接受了熊氏先祖的神示与启悟,一下子穿越了岁月的铜墙铁壁,跨越了时空的万水千山、大海汪洋。突然就了悟了,为何客家人能遍布世界各地,兴旺发达,无论在何种艰难困苦的环境中,都能自强不息、勇猛精进?他们,他们有这么个祖祠堂屋,这么个装有一座昆仑山的雄才伟略、博大浩瀚的俯仰天地、镇邪压恶的精神圣殿,而大殿正中,就高悬着一个伟大人格的心灵象征——昆仑山。

  古今中外,我见过很多殿堂,从俄罗斯的冬宫到首都北京的故宫,各种各样匾额上题写的内容,的确如“诗眼”一般,闪耀着不同的制匾者的精神境界,常令我兴奋难忘,回味无穷。然而,我最近到辽宁锦州采风,在东北辽西的葫芦岛,发现了一个“古镇古匾博物馆”,馆内展示的一块四字匾额 “祖德流芳”,不仅书法艺趣令我兴奋,制匾写匾人王茂荫的故事更令我十分激动。我没想到,他居然被记载在伟大导师马克思的经典著作《资本论》中,马克思甚至还引用他给皇帝奏折中的主张,作为自己的论据,来阐述有关资本的思想。了不起啊!我们古代先贤的智慧,又一次震撼了我。

  马克思《资本论》涉及人物多达 680位,其中就有一位中国人。马克思写道:“清朝户部右侍郎王茂荫向天子上了一个奏折,主张按财政收入的一定比例发行纸币,以防止通货膨胀。” 这里提到的“清朝户部右侍郎”,正是我国清朝后期著名货币理论家和财政学家王茂荫。据查,此人两袖清风、敢谏耿直。咸丰元年(1851年),为给清政府筹措军费,他上书《条议钞法折》,建议发行纸币,制止通货膨胀,结果未被咸丰帝采纳。据统计,王茂荫在朝为官先后上过100多道奏折,全是有关国计民生的大情小事。可以说,在满清腐烂的官场上,他是难得一见的清正廉洁、睿智有为的干才。他严于律己,崇尚读书,他说:“吾以书籍传子孙,胜过良田百亩;吾以德名留后人,胜过黄金万镒。”做人做到如此这般,也是稀世之人杰了。值得一说的是,王茂荫的货币理念、财政观点,被学术界评为“我国封建社会货币理论的最高成就”。而此时此刻我要说到的这块匾额,正是1854年他为老家重修家祠亲笔题写的 “祖德流芳”四字,笔力圆润遒劲,阴柔厚重。我在网上看到一帧他的照片,其目炯鼻挺,耳大额阔,一飘美髯,相貌堂堂;联想他的业绩,一望便知,他生前必定深沉涵渊,见识锐利,办事果决,言行并发,是一位了不起的敢作敢为的大人物。

  古镇古匾博物馆,是一座古匾专题博物馆,面积1200平方米,上下两个展厅,收藏108块古匾。学者林声在《中国匾文化初探》 中说:“以匾研史,可当佐证;以匾研诗,可得诗眼;以匾学书,可得笔髓。” 确如此言,查王茂荫经历,咸丰元年,他补授陕西道监察御史,就是说距1854年他为老家重修家祠题写制作匾额只有三年。我伸手敲了敲那匾,脆响,应该是秦岭终南山的油柏吧?我有理由猜测,这位陕西道监察御史,工余之际寻着买块优质的油柏给家祠做匾,应该说出不了什么格。更何况,从寻材料到买到手,再到找工匠制作刻写漆成,那怎么也得半年八个月的光阴。所以,我寻思,这块匾额很可能是他提前采买、写于长安、刻制于长安,最后又从长安运回老家。说不准,还真是经过了古都未央宫的 “雁雀门”呢!要真是那样的话,岂不是有缘分吗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