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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6-04-13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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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前报纸名称:西安日报

手工擀毡

日期:01-09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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版面:08 西岳       上一篇    下一篇

  □魏青锋

  

  在姐姐订婚后的一段时间,父亲一直念叨,要给即将出嫁的她擀一床新毛毡。

  姐姐初中没毕业便辍学了。那些年,家里的光景犹如冬日寒风中的烛火,摇曳而微弱,供养一个学生都显得力不从心。更何况,在父亲根深蒂固的旧观念里,总觉得女娃没必要念太多的书,能识文断字就足够了,学得好倒不如嫁个好人家。但是,让成绩名列前茅的姐姐离开学校,也让父亲感到窒息般难受。在心里,他总觉得对姐姐是有些亏欠的。

  那一年冬天,村庄被一层薄薄的雪覆盖着,显得格外宁静。然而,这份宁静中却夹杂着父亲难以掩饰的焦虑。往年冬闲,那些走街串巷爆米花的、焗锅碗瓢盆的、挑担卖小百货的货郎,似乎被冬日的寒风吹得晕头转向,找不到进村的路了。父亲经常站在窑顶,目光穿过凛冽的寒风,凝视着村下的公路,期盼着擀毡匠的身影能如春风般拂过这片沉寂的土地。然而,日复一日,却未曾盼到那熟悉的身影。

  有天,从外村回来的根有伯说,他看见两个背着大弯弓的夫妻去了邻村。父亲火急火燎地赶去邻村,过了半晌却垂头丧气地回来了。原来,那对夫妻是弹棉花的。不过,此行并非全然失望,弹棉花的夫妇告知父亲,他们村有一家从黄龙山搬下来落户的擀毡匠,等这趟返家了就给带话。

  转眼到了冬月初,眼看离过年不远了。有一天,终于有两个背着大弹弓、夹着卷筒、操着地道陕北方言的父子,一路打听着上了门。难掩惊喜的父亲,先招呼两人吃了饭,随后就把他们领到村后一孔闲置的土窑里。老擀毡匠腰背有些佝偻,两鬓霜白,不过做起事来一板一眼。一看,就是个经验丰富的老匠人。进了土窑,他立即拿起扫帚清扫土炕和地面。小娃儿看着年纪不大,但手脚麻利。他从跨肩背包里取出两枚长铁钉,稳稳地楔入相对的土墙上,随后绷紧一条绳索,将背来的大弹弓吊起来。

  母亲送过来的羊毛,堆在扫干净的土炕上,如同一座洁白的小山丘。老擀毡匠开始用一柄木槌不断敲击着弓弦,满窑里“砰砰砰”的声音,像是不懂音律的人胡乱地拨弄着琴弦。随着不绝于耳的铿锵声,铺在炕上的白羊毛飞舞起来。听老擀毡匠解释,弹羊毛才是擀毡的第一步,要通过弓弦的震动,把羊毛里的杂物弹掉,最终让杂乱的羊毛变得干净、变得蓬松。

  羊毛弹好了,老擀毡匠把带来的卷筒拆开,在地上铺展一张宽大的竹帘。儿子默契地抱起洁净的羊毛,均匀地分层摊在竹帘上。他边摊羊毛边口里噙着水往上喷洒,那水珠洒落在虚篷的羊毛上,闪烁着晶亮的光芒。待羊毛达到一定湿度后,再往羊毛上撒白面粉,光有水和面粉还不够,还要用油刷蘸了麻油均匀地淋在上面。那一刻,羊毛仿佛被重新赋予了生命,散发出醇厚的香味。接下来,老擀毡匠把竹帘的一端卷起来,用绳索将卷成筒的竹帘两端牢牢绑扎,再小心翼翼地在卷筒上浇热水,那热气如同袅袅青烟,在窑洞里升腾着。随后,老擀毡匠招呼父亲跟他们父子一起并排坐在长凳上,三人合力把卷筒踩在脚下,来来回回滚动,就像家里平时擀面一样。这怕也是把这个过程称作擀毡的缘由吧。

  擀毡过程并不复杂,但耗时长,几个人还要相互配合,其间还要几次解开竹帘,整理薄厚不均的地方,修复参差不齐的边角。接着再将竹帘卷起来,重复滚动,直到羊毛黏结成一个整体,厚实度和密度均达到要求。此时,方可散开竹帘,一条即将完工的白毛毡就展现在眼前。它如同一块美玉般温润而光泽,弥散着淡淡的香味和温暖。最后,将毛毡坯子铺在竹帘上,对四个毛边进行精心修剪。老擀毡匠手中的剪刀,如同艺术家的画笔般灵活而精准,每一剪都恰到好处。再用钩子勾直了四个角,使其更加完美无瑕。这床历时一周时间制作的羊毛毡,不仅承载着父亲对姐姐的爱意与祝福,更凝结了擀毡匠父子的心血和智慧。

  每年农活不忙时,姐姐就去大姨家的裁缝铺帮忙。有一次,她趁回家时跑去土窑洞口偷看。正碰上我给擀毡匠送饭:“姐,你进去看撒,给你的毡子明天就擀好了!”气得姐姐剜了我几眼,红着脸慌忙跑开了。

  最后一道工序,是清洗毛毡。把毛毡坯子铺在木板上,不断地往上面浇温水,同时光着脚在上面来回踩踏,务必一次性洗干净毛毡里的杂质。这样的毛毡铺在炕上才美观大方,睡在身下才柔软舒适。其实,毛毡最大的优点是保暖、防潮,又结实耐用。

  给姐姐陪嫁的那床毛毡,铺了三十多年。直到姐姐家移民搬迁到新楼房后,那毡子才被她卷起来藏进柜子里。或许,这不仅仅是对一床毛毡的珍视,更是对父亲那份沉沉爱意的怀念。每年夏天,姐姐都会将其取出,晾晒于楼顶的艳阳下,让那份温情和记忆,在阳光下熠熠生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