□颜巧霞
家里的老人,如会说话的日历。素日平常倒也罢了,每逢农历年的四时八节之类的日子,他们定会心心念念,郑重过活起来,比如腊月初八这天。
一早上,婆婆就对一家人说开了:“今儿腊八,晚上你们都到家来,我们熬腊八粥来吃吧?”我连表赞同。傍晚时分,婆婆在厨房里忙开了,她翻出了秋天晒好的山芋干,洗出了碧绿的小青菜,泡胀了黑豆、红豆,还准备了一碗稠厚的小麦面糊——那是用作夹面疙瘩的。她要开始熬粥了。
夜扯上了一大块乌漆墨黑的幕布,遮天盖地,却遮不住四处流窜的腊八粥的香味。豆子、花生、大米等谷物,经灶头上的大火熬煮后融合在一起,散发出不可思议的香气。一盏白亮亮的灯,把屋内照耀得如同白昼般,桌子边围绕着一家大小。腊八粥盛在碗里,热气腾腾。我怕烫,小心地嘬上一小口,再喝上一大口,赞不绝口:“鲜,香,跟小时候吃的腊八粥一模一样啊!”只有家里的小孩子,八岁的女孩儿,皱着眉毛、苦着脸,上刑般喝上两口,迫不及待地另作要求:“不吃,不吃,乱七八糟的一锅乱煮的粥,实在吃不了,拿白粥来。”我预言家般笑着向孩子说:“总有一天,你会喜欢这一碗腊八粥。”
童年时候,每逢腊八这日,母亲中午不做饭,会熬上一大锅腊八粥。因为家境贫寒,母亲也不去市面上买食材,而是就地取材。家里窖藏的山芋刨出几个来,削了皮,剁成小块状;秋天里收集起来的扁豆、豇豆、黄豆、花生,都抓上一小把泡胀起来;把娃娃菜洗干净了。大铁锅里放了足量的水,灶下点起火来,架起成人手臂那么粗的木材烧起来,黄豆、花生米、豇豆之类硬子弹样的食物先放铁锅水里,大火熬煮一番。随后,放进糯米、小米、山芋块,倒上几勺平日舍不得吃的豆油,放上生姜、盐等调料品,只等到一锅粥浓稠得像糨糊一般,咕嘟咕嘟地喊叫着,像有一条条大鱼藏在锅底吐无数的气泡。糯米、豆子的香气,早就搅和在一起,四处飘溢着,倒入青菜稍煮便添了青菜香。等到灶下的火势弱下来,就可以盛粥装碗了。终于,母亲喜笑颜开地把一碗碗粥端到桌面上来,端到还是孩童的我们面前。我们忍无可忍地吼道:“大中午的就让人喝粥吗?还是讨厌的杂七杂八的一锅乱炖出来的粥?”
父母亲却对我们不管不顾。腊八这天的中午,我母亲向来是不煮饭的。我们要么喝粥,要么没得吃。父母亲只管一个劲呼啦啦喝着粥,一边分外满足地说:“好吃,好吃,真好吃啊!”他们联合在一起,“铁石心肠”般对待我们。而我们总是不能懂,这一锅乱七八糟的粥究竟好吃在哪儿?直到成年后,我才渐渐体悟了一碗腊八粥的滋味。平日里,上有老下有小、被生活重担压着的父母亲,哪有空子去收罗那一堆吃食材料,再费尽劳神地去熬一锅粥?腊八这天,似乎得到了生活的赦免,可以过一次与以往不同的日子,吃一顿与以往不一样的饭食。这样的饭食,不仅满足了口欲,更是慰藉了心,使他们品尝到生活给予的一丝幸福。
当我能品尝出一碗腊八粥的好滋味的时候,也是人近中年了。一如当年的我,我的孩子也叫嚣着说她不要吃腊八粥。不过,不要紧,就在腊八粥的滋味里,她会渐渐长大,也终会懂得喝一碗腊八粥的幸福。